林语堂写秋天的况味,写“醇熟”与“古气”,写褪去燥热后的温润,写“正得秋而万宝成”的从容。可我总想,他若来深圳过一回秋天,大概要犯难——这里的秋,不肯按节气出牌。
霜降已过,再过十天要入冬了,鹏城气温依然三十几度。天蓝得过分,云白得发亮,午间的阳光泼下来像刚出炉的糖浆,黏稠、滚烫,把整座城市裹在里头。
十一月APEC要在深圳开,我忽然想笑:山西下雪,东北供暖,深圳还在开空调——说秋未至。可这城已经忙着张罗一场浅冬的盛会了。深圳的气候就这脾气:不跟天时商量,自顾自地热闹。
深圳的四季本就不甚分明。春天短得像一句寒暄,夏天长得令人绝望,冬天潦草得可以忽略不计。唯有秋天,勉强辨认出些眉目——风里少了那股黏腻,早晚出门肩头微微发凉,路边紫薇落了满地碎瓣,簕杜鹃却开得更凶,红得不管不顾。可一到正午,太阳又把一切打回原形,仿佛提醒你:别急着伤秋,这儿还热着呢。
我偏爱这样的秋天。北方的秋太急,一场雨银杏黄了,再一场风叶子落尽,像一个人把话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得让人怅然。深圳的秋拖沓、反复、欲说还休。给你一点凉意,又收回去;给你几片落叶,又补一树繁花。你得反复确认才敢说“秋天来了”,可就在这反复里,秋天已经悄悄住进日常——早起泡茶多兑一点热水,傍晚散步不自觉地绕远路,夜里终于敢关掉空调、推开半扇窗。窗外的风还带着夏天的余温,可我已经把它当作秋风了。
今年这个秋天格外不同。十一月的会落址深圳,整座城像被轻轻拨动一根弦。日前社区工作人员来单位登记,提倡会议期间绿色出行、错峰上班。街头花坛换了新的颜色,路口立起崭新的指示牌,地铁里多出几种语言的报站声。“世界之窗”这名字,此刻忽然有了双关的意思——是景点,更是一扇窗。世界要来了,这座城正学着从容待客。林语堂说的那份“从容”,深圳不用桂花和蟹膏来证,用的是一城人的平常心。
我想起当年初到深圳,也是这个时节。还没落脚,先在上海宾馆住了几天,窗外华强北全是工地的轰鸣。那时没人把深圳和秋天联系在一起——这里只有夏天般的冲刺,没有秋天似的沉淀。如今呢,梧桐山的云海开始有了层次,大鹏湾的海风带了一丝清冽,莲花山草地上放风筝的人比夏天多了些。一座城跑得太快,也得找个理由喘口气。秋天恰好给了这个理由。
昨晚我又出门散步。六点半路灯就亮了,比前些天早,暖黄的光落在凤凰木的羽状叶上,影子铺了一地。新洲河边长椅上,一个老人慢慢剥着柚子,河水清澈,几尾红鲤在悠悠的晃动,空气里漫开一股淡淡的清香。我忽然想起“月正圆,蟹正肥,桂花皎洁”——深圳没多少桂花,蟹倒有,盐田海鲜街的膏蟹肥得流油。至于月亮,昨晚很清净,想来并不比别处圆,可你若在人才公园栈道上抬头,月光落进水里,被远处春笋大厦的灯一映,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这就是深圳秋天的况味了。它不醇熟——这城才四十多岁,远没到“古气”的年纪;它也不萧瑟,满城绿意和热浪还在负隅顽抗。可它自有一种生猛的、理直气壮的美。霜降那天三十五度,你没法说它“不对”,只能笑着摇头:深圳真热情。这热情里,是城市的性格,也是它那点可爱的、不守规矩的天真。
今早到办公室,窗帘鼓了一下——起风了。我拉起卷帘,楼下那棵异木棉开了一树粉花,在阳光里影影绰绰。十一月的会期一天天近了,这座城正用它的方式迎接秋天,也迎接世界。而我呢,不过是在一个普通的日子,替这个不太像秋天的秋天,记下几笔真实的况味罢了。
(2026年10月26日·深圳)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定居深圳。于深港经营企业,现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党支部书记、秘书长。闲暇时喜欢观察四时风物,随手记下所思。作品散见于国家、省市级报刊及网络文学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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