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彤 | 朱伟平

看见左邻右舍的小哥哥和小姐姐都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往幼儿园走，彤彤小脸一皱，拽着妈妈的衣角直晃，哭着闹着也要去——可她才两岁半，幼儿园还差半年才收。
妈妈被她磨得没法，转头就抱回一个印着小兔子的新书包，外加两盒色彩鲜亮的蜡笔。彤彤破涕为笑，把空书包背在身上，在客厅来回走了二十多趟，走得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也不肯摘下来。
好不容易熬到够了年龄，彤彤终于要正式上幼儿园了。
那个春天的早上，一家三口天没亮就醒了。吃过早饭，彤彤把小书包背得端端正正，脚下像踩了小弹簧，往门外冲，活像只刚离巢的小鸟。走到巷口，她忽然回头，朝门口的爷爷奶奶用力挥手，脆生生喊：“我上学去啦——”，头也不回往前跑，没几步就把身后的妈妈远远甩下。
可第二天一早，她整个人便蔫了。缩在沙发角落，鼻子哭得通红，说什么也不肯出门，仿佛在幼儿园受了天大的委屈。妈妈蹲在沙发边，好话说尽，又拿一根棒棒糖半哄半唬，才牵起她的手，送她入园。
一晃三年，彤彤背上更大的新书包，成了小学生。
小学六年，书包换了三个，越换越大，越背越沉。四年级一晚，她趴在作业本上睡着了，梦里依旧背着那只小兔子书包，在百花丛中追着蝴蝶跑……醒来，妈妈正把一碗热牛奶轻轻放在桌边。她揉了揉眼睛，把梦藏进心底，低头继续写卷子。
一次家里大扫除，她从柜底翻出那只兔子书包，兔子耳朵还沾着旧日饭渍。背上一试，只到腰际。她愣了半晌，又默默塞回柜子最深处。
今年九月一日，彤彤站在中学门口，个头几乎和身旁的妈妈齐平。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班主任温老师刚宣布国庆放七天长假，趴在课桌上的彤彤像触电似的弹跳起来，“耶”的一声大喊，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这天课间，彤彤胳膊肘支在走廊栏杆上，目光漫过操场，落在围墙外的山坡上，久久流连……
她忽然对齐齐说：“我爷爷天天念叨，我不好好念书，他就牵一头大水牛回来让我伺候。哼，放牛有什么不好？总比天天埋在作业本里强。”
“就是啊，三天两头考试有什么意思？”齐齐附和，“我听我大舅说过，莫言小学都没念完就去放牛了，自在得很。后来，他成了大作家呢！哎，彤彤，你读过莫言写的书不？”
彤彤愣了愣，把垂到肩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小声回应：“还没呢。”
齐齐眨了眨眼，脑袋凑近她，又补了一句：“那要不……咱俩先去放两年牛，等当上大作家了再回来上学？”
彤彤噗嗤笑出声，伸手拍了下她的胳膊：“你想得美！快回教室去，预备铃都响过了，要迟到啦！”
叮铃叮铃——
铃声又顺着墙壁滚了过来……
2026.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