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数日,便是九月十日——教师节。鹏城的榕树泛着初秋的光,我忽然想到了初中班主任老师。指尖轻翻手机相册,一张旧照从屏幕间滑过,将我拉回几年前那个春节——那是我回江阴过年时,与三五同窗相约探望老师时留下的合影。
记得那日午后,天有些阴冷。我们按着地址叩响老师家门,无应答。打了手机,传来一声迟缓的“来了”,门开处,老师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拿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旧书。一见到我们,他眼角的细密笑纹一下子漾开:“我耳朵听力不好,没听到敲门。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老师的背,弯了。从前他站在讲台上,腰杆总是笔直的。而他的板书,写得非常工整漂亮——粉笔落处,横竖撇捺皆有筋骨,一黑板工整的楷书,像印在课本上的字帖。他写板书时,教室里总是格外安静,我偷偷模仿他的笔锋。我的书写多少受他的影响,从初中到高中班级的黑板报上的字都由我写,每周换一次。那时的星期天,我都被写字所占用。我虽未写出多好的字,但落笔始终认真。始终记得他说的那句话:“字是人的第二张脸,落笔要端正。”
他喜好文学,宿舍里堆满了书,从《古文观止》到《雪莱诗选》,从《红楼梦》到《飞鸟集》,杂七杂八地摞在床头和桌角。那时我是语文课代表,常抱着一摞作业本往他宿舍跑。有次他正伏案写诗,笔记本摊开着,字迹清隽,页边还画着几笔随意的小插图。我那时不懂诗,但觉得那些句子读起来像清晨的风,清清爽爽的。他念了几句给我听,念完又摆摆手说“草稿草稿,要改要改。”眼里的光却藏不住——那是一个人对所爱之事最纯粹的欢喜。
最难忘的,是他批改作文的样子。我的作文本发回来时,页边常有密密麻麻的批注,红色钢笔字端端正正,有时在旁边画个圈,批一句“此处妙”。有时在结尾写长长一段,细细分析哪里的逻辑可以更好,哪里的情感还可以再深一层。他常会在课堂上把同学中好的作文当作范文宣读,而当读到我的作文时,我总是低着头,耳朵发烫,既得意又羞赧。他念完从不点作者名字,只淡淡说一句“这个立意不错”。那种不动声色的鼓励,像一个沉默的引路人,在少年的心里悄悄种下了表达的种子。
他只教了我们一年半便调走了,但那些批注和诗句,却在我后来的日子里反复浮现。
我结束读书生涯后,一路辗转,最后落脚深圳。终日周旋于报表与会议之间。但有个习惯,仍喜欢记录些生活点滴,当作日记。也会写些散文诗歌抒发下情怀,作品也散见于报章。有时提笔,脑海中偶尔也会浮现出老师伏案批注的身影,想起他说“文章贵在真诚,辞藻再华丽,不如一句真话”这句话,竟在后来的商业谈判及现在兼职商会工作中一次次提醒我,无论面对什么场合,守住本心方为根本。
我与老师自初中毕业就没见过了,一晃几十年。席间问老师是否还记得我,他不假思索便笑了:“王君伟,怎么会不记得?我的语文课代表,作文里总写些天马行空的东西。”我闻言赧然,原来自以为早已淹没在人海中的少年时光,先生竟记得这样清楚。那种被记住的感觉,像一个人在漫长跋涉后回头,发现出发时的那盏灯始终亮着。
如今想来,教育的真谛从不囿于三尺讲台。老师当年用钢笔写下的一句批注、在宿舍里不经意念出的一行诗、课堂上作为范文轻声念出的一段话,都像一颗颗种子,悄悄落在少年的心田里,待多年后回首,才发现早已长成了一片荫蔽。他教会我的,不单是遣词造句的本事,更是对文字的一份敬畏、对热爱的一份坚持,以及对世间万物保持敏感与真诚的能力。
凝视照片中老师笑得眉眼弯弯,办公室顶灯光影落在手机屏幕上,给照片里老师的鬓角镀上一层浅银,风从深圳湾的方向吹过来,我忽然懂了:当年在江阴学校,他种下的那份对文字的敬畏,后来一直照着我在深圳的深夜书桌,照着我在商会会议上的每一次坦诚发言,照着我落笔时始终端正的横竖撇捺。
两地的风隔着千里轻轻相拥,把少年时的诗句,吹成了当下手里温热的茶。今年春节返乡,定要再去看望他。茶不必名贵,话不必太多,只需静静坐在他身边,听他念两句新写的诗。
值此佳节将临之际,惟愿先生与天下如他一般的老师们身体安康。
记得那日午后,天有些阴冷。我们按着地址叩响老师家门,无应答。打了手机,传来一声迟缓的“来了”,门开处,老师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拿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旧书。一见到我们,他眼角的细密笑纹一下子漾开:“我耳朵听力不好,没听到敲门。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老师的背,弯了。从前他站在讲台上,腰杆总是笔直的。而他的板书,写得非常工整漂亮——粉笔落处,横竖撇捺皆有筋骨,一黑板工整的楷书,像印在课本上的字帖。他写板书时,教室里总是格外安静,我偷偷模仿他的笔锋。我的书写多少受他的影响,从初中到高中班级的黑板报上的字都由我写,每周换一次。那时的星期天,我都被写字所占用。我虽未写出多好的字,但落笔始终认真。始终记得他说的那句话:“字是人的第二张脸,落笔要端正。”
他喜好文学,宿舍里堆满了书,从《古文观止》到《雪莱诗选》,从《红楼梦》到《飞鸟集》,杂七杂八地摞在床头和桌角。那时我是语文课代表,常抱着一摞作业本往他宿舍跑。有次他正伏案写诗,笔记本摊开着,字迹清隽,页边还画着几笔随意的小插图。我那时不懂诗,但觉得那些句子读起来像清晨的风,清清爽爽的。他念了几句给我听,念完又摆摆手说“草稿草稿,要改要改。”眼里的光却藏不住——那是一个人对所爱之事最纯粹的欢喜。
最难忘的,是他批改作文的样子。我的作文本发回来时,页边常有密密麻麻的批注,红色钢笔字端端正正,有时在旁边画个圈,批一句“此处妙”。有时在结尾写长长一段,细细分析哪里的逻辑可以更好,哪里的情感还可以再深一层。他常会在课堂上把同学中好的作文当作范文宣读,而当读到我的作文时,我总是低着头,耳朵发烫,既得意又羞赧。他念完从不点作者名字,只淡淡说一句“这个立意不错”。那种不动声色的鼓励,像一个沉默的引路人,在少年的心里悄悄种下了表达的种子。他只教了我们一年半便调走了,但那些批注和诗句,却在我后来的日子里反复浮现。
我结束读书生涯后,一路辗转,最后落脚深圳。终日周旋于报表与会议之间。但有个习惯,仍喜欢记录些生活点滴,当作日记。也会写些散文诗歌抒发下情怀,作品也散见于报章。有时提笔,脑海中偶尔也会浮现出老师伏案批注的身影,想起他说“文章贵在真诚,辞藻再华丽,不如一句真话”这句话,竟在后来的商业谈判及现在兼职商会工作中一次次提醒我,无论面对什么场合,守住本心方为根本。
我与老师自初中毕业就没见过了,一晃几十年。席间问老师是否还记得我,他不假思索便笑了:“王君伟,怎么会不记得?我的语文课代表,作文里总写些天马行空的东西。”我闻言赧然,原来自以为早已淹没在人海中的少年时光,先生竟记得这样清楚。那种被记住的感觉,像一个人在漫长跋涉后回头,发现出发时的那盏灯始终亮着。
如今想来,教育的真谛从不囿于三尺讲台。老师当年用钢笔写下的一句批注、在宿舍里不经意念出的一行诗、课堂上作为范文轻声念出的一段话,都像一颗颗种子,悄悄落在少年的心田里,待多年后回首,才发现早已长成了一片荫蔽。他教会我的,不单是遣词造句的本事,更是对文字的一份敬畏、对热爱的一份坚持,以及对世间万物保持敏感与真诚的能力。凝视照片中老师笑得眉眼弯弯,办公室顶灯光影落在手机屏幕上,给照片里老师的鬓角镀上一层浅银,风从深圳湾的方向吹过来,我忽然懂了:当年在江阴学校,他种下的那份对文字的敬畏,后来一直照着我在深圳的深夜书桌,照着我在商会会议上的每一次坦诚发言,照着我落笔时始终端正的横竖撇捺。
两地的风隔着千里轻轻相拥,把少年时的诗句,吹成了当下手里温热的茶。今年春节返乡,定要再去看望他。茶不必名贵,话不必太多,只需静静坐在他身边,听他念两句新写的诗。
值此佳节将临之际,惟愿先生与天下如他一般的老师们身体安康。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来自江南,现居深圳。于深港之间商海行舟,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党支部书记、秘书长。工作之余,喜好笔耕,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与网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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