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09/08/2026 0

家访世纪老人冰心 | 金弢

01、 家访前后及历史背景

【年青时的赵淑侠】
寓居瑞士的海外华文女作家赵淑侠来京访问,提出要见冰心老人,我陪她去见冰心,作了家访。
赵淑侠女士摊上了旅美女作家陈若曦,好像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赵该“受亏待”似的。刚接到赵淑侠女士将要来访的消息时,我下意识地就有这种预感。两人同是八十年代为数不多的海外知名华文作家,而且同是女性。

【冰 心】
陈若曦见胡耀邦替北岛说情 

【陈若曦】
一九八五年四月,陈若曦比赵淑侠早一年来的北京,是我们中国作协的客人。陈一来就提出要见胡耀邦。因为陈的背景比较特殊,是我统战工作的合作人物,我们给海峡对岸的某些声音,希望通过她传递出去,所以对她,我们尽量做到有求必应。
陈来京提出见胡耀邦有两个目的,一是拓展自己在海外华文作家圈的影响,从官方角度而言,胡即是当时的头号人物。见到了胡,就会凸显她在海外作家群里的特殊身份,是她的人气和政治资本。果不其然,自胡耀邦接见了她后消息一传开,海内外华人文学界一时哗然,被众人解读为陈是不可小觑的人物,同时也是彰显大陆已铁下心坚持改开的重要风向标。
陈要见胡的第二个目的,也是她的主要目的,是我们始料未及的:就是她要向胡耀邦当面告状,替北岛求情。她称:北岛这么好的诗人,蜚声国际文坛,饮誉海内外,而这回如此重要的“西柏林地平线艺术节”,无视德方组委会的邀请,却不让他去,她认为不妥。
直到事情最后才逐渐真相大白,要北岛参加这次文学活动,原本是“地平线艺术节”主办方的意思,目的是让北岛去西柏林「读诗会」唱主角,而后来的事实证明也是如此。作品朗诵会上,别的诗人都安排在前头,毫无隐晦地匆匆了事。等到北岛登台,正戏才拉开帷幕,整个大厅观众席突然间座无虚席。
当然,组委会本身对中国文学一无所知,他们听的全是西德汉学权威的话。是时,顾彬(Wolfgang Kubin)刚崭露头角,无论从年龄、资历还是政治背景,他远不能跟马汉茂教授(Helmut Martin)相媲美。顾在德国外交部还名不见经传,在马汉茂面前无法相提并论。
加之顾彬从来是个纯学者,没有家庭及政治背景。早年在“北图”认识他后来的妻子张某时,他不过是个北大进修生。然马汉茂不一样,他能一手通天,在德国外交部已颇有名气和影响力。于是,西柏林大会组委会通过西德 DAAD(德意志学术交流中心),让马汉茂经由夫人廖天琪通过她的小姐妹陈若曦把这一意思带到了北京,当面直呈胡耀邦。整个事情的进展还算尽如人意,当然这是因为胡耀邦的理性、大度,才诸事遂愿,(“中国的好作家有的是,跑了个把怕什么?” 中国作协就拿着胡的这句话去文化部给北岛办了出国护照,当时作协的外事归口是文化部,)北岛也顺利加入了我们出访团得以同行,而且访德后也没有发生如初所担心的那样,出现私下离队。北岛如期回了国。

【北岛】

02、 赵淑侠要见冰心 

正好是第二年同期,一九八六年初夏,轮到赵淑侠来访。动机是「北京友谊出版公司」将付梓她的长篇小说。这是赵的出世之作,也是她的成名作——《我们的歌》,这回也是作协接待。跟西德一样,赵所卜居的瑞士也算德语国家,所以如陈若曦,赵的来访也属我德语国家对外文学交流的职责范畴。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在海外,包括美国在内,知名华文作家屈指可数,而较有名气、出类拔萃的女作家更是凤毛麟角。因此,陈若曦一年前的访华日程,赵无疑有所耳闻。赵在当时以及往后的几十年内,文学创作非常高产,也是名列海外文学界最活跃的几位华文女作家之一。
赵氏祖家久居北京鼓楼,其叔叔,我称之为赵大叔,为赵的访华做了精心的热身准备,不辞辛劳多次来作协,不厌其烦讲述他侄女一家在海外的爱国情结,如何教育两个孩子热爱中华文化与传统,教育他们为中国人争气。然而海外作家来访,安排哪位国家领导人出面接见,这自有作协内部的安排,外人不知内情,难谙其究。
赵淑侠来访,当然希望也能见到胡耀邦。但她的情况跟陈实在不一样,其中细节自然有外事的安排,这一预感赵还是有的。赵属较单一的文化人,于政治,看得出她兴致索然,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她愿意投放在文学创作、放在对孩子的培养上。当然能安排见胡,这是政治待遇,并非因为胡是一位文化人领导。其实胡对作家圈似乎也了解有限,他没听说过北岛,更不知其是否作协会员。明摆着,赵与陈两人的政治量级不等,这点赵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没安排她见胡,她欣然接受,没有丝毫的不悦。赵给人的印象,始终是平易近人、待人和气、谦逊没架子,是与人为善、家常型的。这一印象,在往后几次法兰克福书展上重逢,一直完美如初。
其实,我们当时的底线很明确,除了三位主要国家领导人,其他的,她提谁就安排谁。她没提邓颖超,而选择了康克清。她俩是否曾相识,我不得而知。在人民大会堂见面寒暄时,笔者似乎听到她们在叙前缘。至于文化界名人、作家包括作协领导,她想见谁我们一律同意:在京见艾青、冯至、沈从文谁都行,只要她提;就是要见巴金我们也能安排,反正要去上海。然而赵提出要见冰心。
说起冰心,我就会首先想到她女儿吴青。吴是我们“北外”英语系主力教员,“大英帝国”出了名的“鹰派”人物,我们就读北外时老这么戏称英语系是“大英帝国”,因每次校运会得奖,英语系总以“人口超生”、兵强马壮的优势名列前茅。自那次见到冰心迄今为止,我想了几十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相似之处能把这母女俩联系起来。

【吴青】
吴青脾气之大,不亚于一个刚烈男性,这跟她姐吴冰的性格正好相去迥然。姐妹俩同为英语系教员。一次大礼堂放英文电影,整个大厅挤得水泄不通,开映前人声喧闹,她作为主持人想说几句话,但学生太多,噪音太大,没人能听得见她。一气之下,她踩上长椅,我正好坐在一边,她对学生大喊,但还是没人听到她喊话。她二话不说,跳上大台,冲着整个礼堂一阵雷霆,没想到全体学生顿间鸦雀无声。看来学生还都是服她的!
我向老乡打听,说她从来这种风格,还说她妈是著名诗人冰心。一九八三年她去美国进修一年,回国正赶上海淀区选举人民代表,她在美被吹了吹“民主”风,执意参加“竞选”,并欣然接受北外党委提名,被选为人民代表。第二年,海淀四季青公社将化粪池建在学校宿舍楼旁,污染了生活环境。因受美国社区建设的感触,身为人大代表,她依据《法律》向区政府提出质疑,最终敦促化粪池迁离。
行笔至此,笔者对母校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七年大学生活让人无以忘怀。
无论从长相、气质、还是身材,冰心身上丝毫体现不出一丁点给了女儿的遗传基因。就是因为母女,无可置疑。
冰心老人纤巧秀气,神韵动人,一个地地道道的江南女性;她气质如其名,冰壶秋月,心静如冰清。她的模样,第一眼就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记忆里的外婆。她生得白净,穿戴俭朴利索,也是那么一件一模一样的淡蓝色大襟布衣,温婉雅致,恰如她的乳名“婉莹”。看得出,年轻时候的冰心曾是很美的女性。我随着赵淑侠,也称呼她为“冰心大姐”,这让她开心得不得了,说自己一下子感觉年轻了两代,对我倍加亲热。自一九八五年随王蒙、张洁、黄宗英等出访西德,我跟着团里的作家叫黄宗英称“宗英大姐”后,从此回国碰到女性老作家,我一律都称大姐,不管冰心、丁玲、黄宗英。男的老作家除了邓友梅、玛拉沁夫叫过老邓、老玛的,其他的都还是称同志,特别是王蒙,自始至终从来是“王蒙同志”。

03、 年轻时代的偶像 

赵淑侠提出要见冰心,是因为自己从年轻时代起心中的偶像,是刚读初中时的情结。赵读冰心的诗,为之着谜、为之倾倒;冰心的诗文,白玉映沙,细腻柔婉,为广大读者喜爱。这位赵与我、我们心里神化多年的冰心,就是这位眼前的冰心。我们心仪了一辈子,见了面,她却是这般平易和蔼、气质儒雅、柔情温良,性格如其长相;她非常的随和,但隐约间能透见一股刚毅、某种无敌的自信。她仪态举止得体、容止端祥,言谈、话语有如诗一般的韵味;讲述一个人、一件事,遣词用字择句,温文尔雅,颇具诗意,而且还非常的风趣幽默。我跟她说:我很小就开始读您的诗,家里收藏了很多您的诗集。她说,下次再来,记着都带上,我给你都签上我的大名,人人都说我字迹娟秀,字如其人啊!说得在场的都哈哈大笑。

【冰心与丈夫吴文藻携子女】
冰心家住民族学院,应该是丈夫吴文藻留下的房子,吴教授刚过世还不到一年。这位生前的社会学家、民族学院的开学元勋,颇具戏剧性的罗曼蒂克,当年身为留学生的他,在一艘去美国西雅图的邮轮上与冰心邂逅,那年他俩均刚好二十出头。两情相遇,相悦、相爱,毕生相守五十六年,成为人间佳话。
住房是一个套间,不能算大,还是三代同堂。吴青和孙辈时而亮相。看得出来,这里是吴青在当家,不管什么事都由她说了算,就像在北外一样,当家作主。而冰心倒像是个做小的,事事依顺着女儿,俨如一个做晚辈的。
自从那次对冰心的家访后,平时阅读时,我就会特别关注涉及她的文章。冰心的人生那么曲折,情感生活那么丰富,她对爱情的炽热与忠贞,陪伴她走完了一个世纪的人生。
2026年09月01日  德国慕尼黑

作者简介

金弢,字有根,1974年杭州外国语学校高中毕业,插队落户浙江桐庐儒桥村,当过高中民办教师。1977年恢复高考进北外德语系,1981级北外读研。1985年元月进文化部, 同年03月进中国作家协会,任职外联部。1988年中国作协恢复职称评定,获正翻译级。曾历次组团王蒙、张洁、莫言、路遥、张抗抗、从维熙、王安忆、北岛、舒婷等等作家并陪同出访德国及欧洲诸国。八十年代末获德国外交部、德国巴伐利亚州文化部及欧洲翻译中心访问学者奖学金,赴慕尼黑大学读博,现居慕尼黑。
主要文字及译作有: 长篇小说 《狂人辩词》、《香水》、《地狱婚姻》、2013年编辑出版德文版中国当代中短篇小说集《空的窗》,由德国 Spielberg 出版社出版,并于德国、奥地利、瑞士三国同时发行。全书达三十五万字,504页,宽版,被收入的十二位作家及作品为:陈染 《空的窗》、陈建功《找乐》、东西《没有语言的生活》等;
2021年06月,于该出版社翻译出版东西长篇小说德文版《后悔录》;
2022年07月出版长篇小说《狂人辩词》(新译新版)【漓江出版社】,等等。
八十年代发表翻译及作品:【世界文学】、【外国文学】、【诗刊】、【长江文艺】、【钟山】、【百花洲】、【文艺报】、【中国妇女报】等,已发表 20多位德语作家作品的译文;
来德三十八年,在德创业二十二年,文学创作及翻译辍笔三十年。八年前,金盆洗手,回归文学,写就新作及翻译两百余万字。至今夙兴夜寐、孜孜笔耕;
近年,文字发表多家刊物:【北京文学】、【四川文学】、【花城】、【江南】、【收获】、【南方文学】、【青岛文学】、【天津文学】、【香港文学】、【广西文学】、【三峡文学】、【延安文学】、【万松浦】等,并散见欧美及国内多家报刊:【欧洲新报】、【欧华导报】、【洛城小说报】、【华府新闻日报】、【北京青年报】、【中国新闻周刊】、【人民日报海外版】等;
散文《话说张洁》 2022年04月获 “全国第二届散文大赛” 一等奖;
散文《六秩同窗话三代》 2022年10月获【文心奖】, “当代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
书评 斯特林堡和他的 《狂人辩词》 2023年01月获 【当代作家】杂志, “当代作家杯文学大赛”一等奖;
长篇小说《山道弯弯》2023年10月获第二届【中国知青作家杯】征文一等奖;
散文《读书改变命运》,「双争」有我,河北省第十五届“我的读书故事”、河北省作家协会征文优秀奖,2025 年 07 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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