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林中的贝聿铭 | 吕有德

如果你随机问一位建筑设计师：当今全世界最有水准的三位大师是谁？贝聿铭一定在列。
如果你去香港，在几百栋摩天大楼中找一栋气质最优雅、个性最鲜明者，一定是中银大厦，那是他的杰作。
贝聿铭立足于中国传统哲学的“天人合一、道法自然”，吸收中国古典美学的“中和素简”，用现代建筑表达出来。

狮子林始建于元代至正二年（公元1342），距今将近700年。清代乾隆皇帝六下江南时，多次来此游幸，并在北京圆明园、承德避暑山庄仿建。1917年贝聿铭的叔公、上海颜料大王兼地产大亨贝润生买下此园，耗费巨资80万银元重新整修，历时七年才完工。

贝祖诒

1917年贝聿铭出生于广州，他的父亲贝祖诒才25岁，已经是中国银行广州分行经理，是民国首席国际金融专家。贝聿铭1935年去美国留学之前，在上海读书，假期经常在苏州狮子林度过。他创造的一个又一个建筑奇迹，最初的美学根基和灵感，多半来自于狮子林。
我刚进大门，一座雄壮威严的殿宇式祠堂迎面扑来，前廊柱上悬挂一对巨大的绿底墨字楹联：似黄道流星，散落百座；忆云林作稿，点活五龙。这是当代章草圣手王蘧常的大手笔。正堂壁是一幅山水古画，上悬“云林逸韵”横匾。在豪奢的庄严肃穆中，弥漫着浓郁的书香之气。
穿过精巧的圆门洞，第二进是主厅。南厅是“燕誉厅”，得名于《诗经》中“式燕且誉，好尔无射”，这里用于招待贵宾，陈设高雅奢华。北厅“绿玉青瑶之馆”，从倪云林诗中摘取，这里是家宴休憩之所，布置精巧别致。
仅参观这两处，我就疑似穿越到《红楼梦》中的大观园。
燕誉堂向前行，必经北侧庭院，“九狮峰”跃入眼帘。这是根据单块太湖石天然形态，堆砌成九头狮子，或蹲或卧，或跃或坐，在粉墙古藤衬托下，营造出孤峰兀立的动感，我排队许久才合影留念。
沿途一条条回廊，一扇扇漏窗，一丛丛篁竹，一处处狮林，恰到好处地若隐若现，把我从嘈杂纷扰的现实，拽入静谧的空间。流动的风，斑驳的光，还有墙上蜿蜒漫漶的水痕，步步诗意，日复一日地熏陶着年少的贝聿铭。

路尽湖现，豁然开朗。一大片湖面上，荷叶田田，湖心一座精巧的古亭翼然凌波，四周狮山萦绕。我快步上前，正惊谔于路断人绝，细看眼前狮山有个小洞，沿着洞中幽暗的小径斗折蛇行，通向湖岸。
万古如会，丘壑于怀。狮子林中太湖石的“瘦、漏、皱、透”从数量到形态都是极至，历史更久远的沧浪亭也略逊一筹。
千百块奇形怪状的太湖石，在这里组合成中国最大的古代假山群。我缓步走过九曲桥，坐在湖心亭环顾四周，东面几百个石狮，千奇百怪，层层叠叠又错落有致地分布，立体盘旋，一直延伸到水中。西面小丘上数量较少，以水为主，形成“山环水抱”之势。湖中水汽氲氤，游鱼悠然穿梭于荷叶荇草间。
乾隆亲笔题写的“真趣”亭原来就在湖边，我赶紧在幽径中寻路，大白天也如盲人摸象，艰难地摸到亭中。这是卷棚歇山顶建筑，满眼鎏金装饰，在江南隐逸和禅宗之境中，融入了一道皇家的富丽色彩。
在这座高亭中平视，斜对面最高处的狮子，失去了咆哮的威猛，倒有几分在非洲大草原上打盹的模样。移步换景，步步皆画，正是苏州园林的精髓，“虽由人作，苑如天开”，与扬州盐商暴发户的“树小墙新画不古”的金钱堆砌，不可同日而语矣。

贝聿铭从小就浸润在如此诗意中，加之天资聪颖，教育优越，终成大器，为中国人争得了巨大的荣光！
完工于1997年的日本美秀美术馆是他设计。入口要穿越200米隧道，再豁然开朗，灵感来自于《陶花源记》。还须过120米吊桥，才到达正门。整体建筑大部分在地下，远远望去，一座山，一条谷，美术馆起伏的地面部分与周围山势融为一体，如一幅宋代山水画。内部的窗、石、花、树，有浓郁的苏州园林风情和禅宗意趣，整体上看又是日式和样，真是巧夺天工，让一向极为挑剔的日本人五体投地！
超级富豪卡塔尔国王恭请贝聿铭设计“伊斯兰艺术博物馆”。一向重视建筑与自然和谐的他，首先要求卡塔尔在首都多哈附近波斯湾的大海上，单独填出一个小岛，让艺术馆与蔚蓝的大海共生。出于绝对信任他的设计水准，卡塔尔耗费巨资答应这个要求。
他走访世界各地大量的清真寺，认真研究教义，提练出伊斯兰教朴素、简洁、庄重的文化核心，用现代几何体块面组建。2008年美术馆完成，在整个中东和伊斯兰世界引起轰动，现已成为卡塔尔的文化符号和国家地标之一。
他最石破天惊的一次大手笔，是为法国卢浮宫拿破仑庭院中央的入口处，设计了一座五层楼高的巨形玻璃金字塔，卢浮宫始建于1204年，是世界四大博物馆之首，珍贵藏品超过40万件。在如此古老的曾经的皇宫内，建现代透明玻璃建筑，必然引发全国性的巨大争议。在当时法国总统密特朗的大力支持下，1989年如期完工，现在与埃菲尔铁塔一起，构成现代法国与时俱进的象征。
早在1978年，他设计的美国国家美术馆（东馆）落成，总统卡特亲自揭幕，二个月接待慕名前来的参观者一百多万人。这座华盛顿国会山附近的完全西式风格的杰作，使他获得普利兹克建筑奖在内的众多荣誉，是他走向世界性建筑设计大师的起点。在此之前，欧、美、日、韩在现代建筑设计领域，对华人不屑一顾。
贝聿铭在建筑设计领域的巨大创造性，来自于他中西合璧的文化熏陶和学术训练。
苏州狮子林及贝氏宗祠，这大片核心地段都是贝家产业。明朝嘉靖年间，浙江金华兰溪县的深山里，一位贫困的采药山民兼游医贝兰堂，闯荡苏州。他克勤克俭站住脚跟，经几代人励精图治，成为江南乃至中国赫赫有名的巨富，传至今天已十七代。
贝氏极其重视教育，模仿北宋吴县的名臣范仲淹，拿出家族大量财富设义庄，用来资助寒苦族人，大力兴办教育，设立严谨族规并且代代严守。这是苏州贝氏人才辈出的核心因素，是与无锡钱氏共同闪耀于江南乃至中国的根基。
贝聿铭在国内受到良好教育，高中毕业后考取美国麻省理工建筑专业，又在哈佛大学完成硕士学位。中国人想在美国现代建筑设计领域站稳脚跟并不容易，出人头地更是难如登天。贝聿铭历尽艰辛，以自己卓越的才华和惊人的勤奋，在全球树起一座座丰碑。
我在东北街和齐门路口，老远就看见蓝天白天下，一组巨大的玄顶白墙的长方形、正方形几何块面组成的建筑群，静立在小桥流水边，那一定是苏州博物馆新馆，2006年开放，是年近90岁的贝聿铭呕心沥血之作。
一进博物馆，迎面入口处似曾相识，细看完全陌生。那三层简洁明快、白墙灰框玄顶的色彩，完全是苏州腔调。组合在一起，却是明快敞亮的现代气息，与传统苏州园林大门的封闭沉重大相径庭，也有别于中国所有现代博物馆的庄重肃穆。仅一个照面，让我想起丰子恺一幅画上的题字：山到成名毕竟高！
进入里面，东、西、南三面分割的小馆组成中央大厅，北面是个巨大的空地，与拙政园相邻。贝聿铭汲取北宋米友仁和元代倪云林的山水画中意境疏旷、格调简逸的趣味，亲自动手，以白墙为宣纸，以泰山石而不是传统的太湖石为假山，切割成片。石片颜色前深后浅，组合成自然山势，立于一池碧波之后，借用拙政园古木枝叶在水中的倒影，共同营造出无论从哪个角度、无论在哪种天气欣赏，都是一副天造地设而又变幻无穷的画面。
贝聿铭的建筑设计都因地制宜，变幻莫测。如果非要总结他的风格，那就是“让光线来做设计”。在他的理念中，光线不仅是照明，更是一种核心建材。我细细欣赏了这座博物馆的每个角落，屋顶都用玻璃和木贴面金属遮光条代替传统的大屋顶，让自然光形成明暗层次变化，这完全来自西方。然而，整个韵味却是苏州的、中国的，也必然是世界的！
狮子林和祠堂是贝氏合法私产，1953年贝润生的子孙无偿捐给新中国。贝聿铭设计这座新的苏州博物馆，费用打折却从不声张。他的父亲贝祖诒1946年出任民国中央银行总裁，一年后被排挤出局。他离任时未贪一文公款，这是他的多位朝夕相处的同事所证的事实。贝祖诒能坚守“以德遗子孙”的家训，在那个贪腐成习的时代，是何等难能可贵。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短暂的姑苏之行，狮子林和贝聿铭，让我生出依依难舍之情，对于我，这就是千年等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