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空间 | 邵孔发

《说文》：“閒：隟也，从门从月。”徐锴曰：夫门夜闭，闭而见月光，是有閒隟也。”閒隟今文写作间隙，间指两桩事物的当中或其相互的关系，又指在一定的空间或时间内。由此含义，汉语造出天地间、人间、心间、田间、晚间、房间、间隙等诸多词语。
空间“无一物中无尽藏”，空间是宇宙存在的一种样式。美学上空间是余地，是留给变化的、意外的，不是缺失。
人们存在并活动于空间，空间之空容易忽略它的存在，正如赏画者仅注视画面内容而忽视纸上的留白一般；在感觉到两人、两物、两地的距离，物体的三维及事物的运动速度，或被挤压得不能忍受时，才想到空间。
从道家哲学而言，老子发见“无之以为用”，礼赞空间的作用。人们列举有用之物，恐怕数不到空间。空间为空，有何意义？老子对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道德经·第十一章》）
海洋藻类和陆地植物制造储藏于空间的氧气，供人类及动物呼吸，空间同阳光、土地、水一样重要，没有空气人类是不存在的。
宇宙空旷无垠，提供日月之运行、风云之飘流、飞鸟之翱翔、山脉之隆起、江海之激荡、万物之生长的条件。空间如一幅立体永恒的画布，由星系、太阳、月亮、大海、森林、沙漠、山川作着雄伟美丽的自然画卷；又如立体全息的荧屏，变换不息地播放宇宙演变、生命进化、万物生存互动的故事。
物体以空间作为存在背景，空间借物体映衬出绚烂色彩，万里无云的蔚蓝，雨霁秘色的天青，夕阳映照的火红，雾霾笼罩的灰蒙；变换出多面的性格，一轮明月高悬时的寂寥孤洁，雪花漫天飞舞时的灵动飘逸，暴雨滂沱时的纵情倾诉，电闪雷鸣时的雷霆震怒。
人心喜爱辽阔崇高。仰望苍穹，碧空高远深邃。心胸随放眼而豪放，长空引发古往今来的仰叹，空间带给人莫名的惬意。人心厌恶逼仄幽闭，故古来惩罚罪犯以牢笼囚之。人身处密林幽谷，感紧张不安，游于渊潭水深，感心惧胆怯，因物深的背后，或有隐藏和未知，给人以神秘恐惧。
从科学研究而言，空间不空。空间存在无数的光波、射线和量子运行。相对于物质和能量，宇宙间暗物质和暗能量达95%。相对物质而言，散布空间的暗物质，处于隐而已，相对物质能量而言，散布空间的暗能量，处于隐而已；反之，相对暗物质而言，位于空间里的物质，处于隐而已，相对暗能量而言，位于空间里的物质能量，处于隐而已。两者相对存在而互不相碍，形成“隐显”“空有”相对共生共存的关系。且两者相互穿越而无碍，如同无线电波穿越人体而丝毫无碍一般；然则自然界“触实若虚，蹈虚若实”，启发人们关于所谓物质形态，存在形式、可能、多样性的重新思考。
从佛教而言，佛教对具体事物进行抽象，指出具体事物也是相对“空”的，对具体事物的认识上升到哲学的“空境”。佛教认为任何具体事物皆由“地、水、火、风”四种元素演绎而成，四种元素永远处在不断变化之中，故谓“四大皆空”。“空”乃宇宙的绝对本质，所谓“真空”。任何具体事物的存在只是短暂一瞬的不息变化的“妙有”。无从执着，于是乎放下了人心的“贪、嗔、痴”。佛教的“空”“无”观念，虽不尽科学，却让信徒心灵上无法超越，且欣然接受。
空间几乎是宇宙的全部，星球只是宇宙空间飘浮的星星点点的物体而已，空间永远在具体事物、物质世界的外面或上面。生活中人们对具体事物有物理超越的欲望，却无法超越空间的无限性，让人沮丧和无奈。人类涉及的空域愈广阔，愈感觉自身渺小，悟出了“人合于天”的道理。
能否感觉空间的存在，是石头与花草的分别，花草需要空间生长开花摇曳。虽然人们共同生活在空间中，对空间及“空”的认识理解不同，演绎出不同的社会文化，派生出不同的宗教体系，区分出截然不同的生活态度。空间至高至大至伟至用而无形，单纯透明而自在。闲日呼朋引伴，曳杖逍遥而出郭门以观空旷，望空礼拜，复仰天长啸，亦人生一大快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