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的诗意 | 吕有德

古诗不是饱学之士的专利，仅粗通文墨的西汉开国大帝刘邦，几口老酒下肚就吐出神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江湖大侠荆轲，去刺秦王前喊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至今回荡在中华大地上，发出了为国赴死的最强音。

齐白石仅勉强读了一年私塾，正常的命途应该是个乡野农夫。当我静心细读他留下的许多旧体诗和题画，由衷赞叹：齐白石是地道的大诗人，这绝不是我为名人贴金镀身的溢美之词。
他写自己艰辛求学的绝句：“村书无角宿缘迟，廿七年华始有诗。灯盏无油何害事，自烧松火读唐诗。”他用具体的“破书、松火、夜读”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展现出一个乡间农夫勤奋苦读的场景。
他写亲情诗：“星塘一带杏花风，黄犊牛栏西复东。身上铃声慈母意，如今亦作听铃翁。”他用富有诗意的牛身上铃当的响声，表达祖母和母亲对他的关切和慈爱。我也曾是牧童，这首诗让我真切感受到他少年时穷苦、却温暖的农家生活。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以我观物，则物皆著我之色彩。”齐白石以诗人之眼，把乡村常见的物像融入句中，化为亲切明快的诗意。
他赞美石涛：“绝后空前释阿长，一生得力隐清湘。胸中山水甲天下，删去临摹手一双。”寥寥28字，概括出石涛山水画具体的来源和开创性贡献。
“青藤雪个远凡胎，缶老衰年别有才。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齐白石60岁后衰年变法，重点学徐渭、八大山人和吴昌硕的写意花卉。他用诗高度赞美这三位名家，真是情真意切，云水依依。
为了表达创新至上的观点，他豪迈地写道：“逢人耻听说荆关，宗派夸能却汗颜。自有胸中甲天下，老夫看惯桂林山。”
齐白石并不是写诗的天才，他的每字每句都来自持之以恒地苦学，受白居易的辞质而径、琅琅上口的诗风影响尤深。
湘中灵秀千秋永，天下英雄一郡多！近代长沙、湘潭一带名人荟萃，齐白石的成功离不开这个社会土壤。他27岁时遇到胡沁园——湘潭的名士乡绅，他俩非亲非故，却免费教齐白石工笔画和诗词，供他吃住，介绍画像的客户，甚至于送米送钱。
“忆旧难逢话旧人，阿吾不复梦王门。追思处处堪挥泪，食果看花总有恩。”这是他悼念恩师王闿运的补画诗。
37时齐白石去长沙，拜更大的学者名流王闿运为师，进入更高层次的文化圈中熏陶。王闿运是热心肠的大儒，桃李满园，有教无类，对这个好学的木匠耳提面命，向众多名流推崇他的书画篆刻，是他从工匠走向画家的关键一步。齐白石还利用这个同学朋友圈，开启了五出五归的全国漫游。由此可见齐白石不仅好学，而且精明，绝不是憨头笨脑的画痴。
他作了一首慷慨豪迈、意境苍凉的诗，记录这段艰辛的经历：“渡湖过海不知休，得遂初心纵远游。行尽江波千万里，能同患难只孤舟。”
徐悲鸿力排众议，三次登门请齐白石任教授，他深情写道：“草庐三顾不容辞，何况雕虫老画师。海上清风明月满，杖藜扶梦访徐熙。”齐白石爱财节俭，留下很多可笑的掌故，但他同样重情重义，此诗便是例证。徐悲鸿去世三年后他们才得知，94岁的老人马上登门，非要嗑头跪拜，感怀徐悲鸿的知遇之恩。
他69岁时，给漂亮的女仆写了一首送别的情诗：“湖上青山好风光，能言鹦鹉莫思乡。太平桥外槐花下，亲手开笼欲断肠。”写得深情绵绵又韵律优美。
齐白石写诗强调“自主性灵”，他的性灵是爽直的、奔放的，而且越老越天真。
李白的天真，是感动我们的根本！他见山见水、见友见帝、见人见鬼，都把内心深处的天真的喜怒哀乐，流泻到毫管笔端，挥洒成不事雕琢却浑然天成的妙句，只可赏，无法学。齐白石的内心同样天真，没有李白的才情，却同样有真情，这是他从文盲、木工，成为诗人的根本。
中年后的齐白石全身心扑到艺术上，几乎不问政治，但是有朴素的是非观。他在画作《不倒翁》上题讽刺诗：“乌纱白扇俨然官，不倒原来泥半团。将汝忽然来打破，通身何处有心肝。”形象真切又恢谐幽默。
在一幅《山水图》上，他信笔题道：“酒醉网干，洗足上床，休管他门外有斜阳。”在文人画中我从未见过这种句式，大俗而又大雅。能化俗为雅，更见诗词功夫。
当代大学问家钱钟书在散文《论俗气》中，不时加入一大串英文，在绝大多数人连ABC都认不全的民国时代，这也是一种矜才卖弄的俗气。他的古典诗作《槐聚诗存》我认真看过，几天后一句都不记得，因为既没有深情，也没有画面感。同时代的大画家黄宾虹也能诗，读着味同嚼蜡，苦不堪言。倒是隐逸大画家陶博吾的诗词，一咏三叹，感人肺腑。
诗言志，歌咏情，律和声。以此观之，齐白石是真正的大诗人！
孔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读罢齐白石的大作，我也勉力凑出《感怀二首》：
其一：醉卧花前听雨眠，流年似水去如烟。而今醒却黄粱梦，笑看余霞尚满天。
其二：半生蹉跎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醉步云台舒望眼，满目青山夕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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