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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长安(一)
[ 录入者: kldodo | 时间: 2017-11-24 22:35:33 | 作者: 康亚峰 | 来源: | 浏览: 741次 ]

念·长安

作者:康亚峰  居住地:深圳   联系电话:13322924269 邮箱:932101402@qq.com

车到站时已近午夜。恰逢国庆、中秋长假,加班的车次没有晚点已是庆幸,应该感谢现在经济的飞速发展,从深圳至西安中午的高铁晚上到达,夜里不用变换着姿势来回折腾着受难的躯体,也不用挤在空间窄小的床铺上倾听着列车的呻吟,总体觉得现在这样回家已是很好。

打车经高速直接到达小区门口,拖着行李箱到楼下时不由抬头望了一眼家里的位置,客厅的灯亮着,不用说一定是父母还在坚守着等待我的岗位,这已是多年的习惯。

门开的瞬间屋内桔黄的灯光将母亲的面色映衬地分外柔和,我轻轻叫了一声妈。母亲一边急忙抢过我手里的行李一边轻声说你爸这几天感冒我让他早睡了,就你一个人回来小房间太久没人住--灰大,等会儿你和你爸睡大屋,我睡你姐(二姨家的二表姐)的屋。我放轻脚步对母亲说太晚了你也快睡吧。母亲说我不困,转身去给我拿洗漱用具。

等我洗漱完毕走进里屋躺在床上的父亲忽然一转身说了声你回来了。我说你感冒了快睡吧。父亲说我以为是你妈原来是你回来了。我不禁豁然一笑。

夜里父亲没有像以往那样打呼噜,第二天一早便起床做起了早餐。吃饭时我说起这事,父亲说我只要侧身睡就不会打呼噜。我疑惑地望着他不知是真是假,不过以后的几天还真没听见过父亲的呼噜声。

雨是在第一天的早上下起来的,气温也降了许多,我忙招呼母亲把卧室的窗都赶快关上。母亲说雨飘不进来,这些天我们一直开着。我这才发现母亲的身体似乎比以前要好很多,不由心情愉悦了起来。

我是起床后才发现表姐也在家,这几年我们兄弟几个全在外面只有让表姐有空多照顾照顾父母,心底对她异常感激。

表姐问我下午要回县里你去不去?我还没回答母亲却说不许去。我装着无所谓的样子说不去就不去反正是去看你哥你姐。母亲笑着答我谁都不看就在家待着,问起来就说你爸感冒了你要照顾他。母亲话还没说完父亲就很配合地打了个喷嚏把我们大家都逗笑了。

虽说回不了县里有些遗憾但表姐走时还是让她带去了对姨父和姨妈的问候。

临近中午时父亲说我和你妈吃昨晚的剩饭给你下点面条。我点头应承,但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难受,因为他们多年的习惯还是没改,要按我以前的脾气早就开始指责他们了,可这次回来之前我一再告诫自己不要让父母生气,凡事要忍着尽量以婉转的方式来处理,所以我说你们平时晚饭还是做少点,买菜时最好够当天吃就行。母亲猜出了我的心思,笑着说你放心,平时我们基本不吃剩饭。

可能是天下雨的原故午觉竟然一下睡到了三点钟。起床后发现天虽然还阴着,雨却不下了,于是便同父母下楼从小区的北门出去顺着樱花二路往西溜达。路边摆摊的卖菜的已陆陆续续各就各位。母亲说往日四点多城管才让摆,现在咋提前了?我说应该是因为现在天黑早了的原故。

路边有些东西比起超市便宜不少,苹果十块四斤,冬枣也是三块到四块之间,葡萄才一块多,于是我便买了两斤葡萄,另外又买了一朵农家有机花菜。母亲说明天给你做烫面韭菜盒子好不好?这可是我渴望已久的美食,于是我手里便又多了一斤韭菜。

回家的路上我说起在深圳时对大鱼大肉和各类海鲜的不屑,尤其是大闸蟹、小龙虾之类真不知吃个啥?单位同事取笑我不懂人间美食,说我只需一碗面就行了,可我真觉得一碗面对我来说比起大闸蟹和小龙虾不知要好吃多少倍。父亲对于我的话还是比较认同的,立马说吃大闸蟹真地很麻烦,还是面条和馒头实在些。

做晚饭时我对父母说你们不用管了,我来给咱们做。平日里父母买的菜都放在洗衣间里,因为那里冬天没有暖气,同时还有一扇常年开着的窗户。一些不需放在冰箱的菜放在那儿几天之内基本不坏。我翻弄了半天找出了两个土豆外加三根胡萝卜,晚饭清淡些好,这些便是我的主材了。

由于父亲感冒所以决定煮点粥。先将大米加花生放在高压锅里洗净加水煮上,等高压阀上气了关小火闷上十几分钟,然后关火让它自然降压,随后开始弄菜。土豆切丝过水淘净,油锅里放几粒花椒来爆锅,油微热便倒入土豆丝翻炒,加盐再炒几下,眼见生气去尽,下入蒜末,淋点醋,搅拌均匀出锅装盘。胡萝卜也切丝,葱切末,油入锅烧至气泡消尽立刻关火,倒入胡萝卜丝和葱末 加盐醋搅拌均匀出锅。这两道菜平时我总会加入一些干辣椒来提味,因为父亲感冒所以只能这么将就一下了,可父母却吃的津津有味,我心里别提多舒服了。

眼见菜已见底我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明明两道菜我都放醋了为什么却一点酸味都没有?而且土豆丝也是软绵绵的,这不符合逻辑呀?

我问父亲你们买的什么醋?怎么一点醋味都没有?父亲说在超市买的咱陕西的醋呀。我问多少钱一瓶?母亲说六块钱一大桶。我急忙走进厨房端出醋壶,赫然发现壶壁上已长出一层白色的毛状物,我做菜的时候咋就没仔细看呢?我不禁摇了摇头,闻了一下一股霉味,再翻出那只装醋的桶,只剩一个底儿,拧开盖闻一下啥味也没有,真不知他们买的是什么东西勾兑的醋。

母亲怕我发脾气急忙解释说可能是放久了的原故,这桶醋在我们去杭州之前已吃的差不多了。我说你们自己闻闻这剩下的啥味,咱能不这么节省吗?六块钱一大桶,如果真是粮食酿的现在的粮食多少钱一斤?你们去问一下县里的亲戚,咱县里有没有这么便宜的醋?父亲和母亲立刻不吭声了。

母亲将装醋的桶拿起来倒了一点醋在碗里用筷子沾了一下放在嘴里尝了尝说真是啥味也没有,于是拎到门口放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平缓对他们说以后还是不要买这么便宜的东西了,年青人吃点可能没事,但你们岁数大了万一吃坏了身体可就麻烦了。母亲抱怨父亲说我不让他买他偏要买,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脾气有多倔。父亲低着头说好,以后听你的咱不买便宜货了。

由于母亲这几年肠胃一直不太好,我担心她晚饭吃了变质的醋炒的菜会不舒服,所以早早将酸奶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等它不太冰时再吃,然后将下午买的葡萄拿出一半洗了放在一个碗里。父亲见了立刻伸手想吃,我说你感冒没好最好还是别吃葡萄了,等会儿我弄点我姐拿来的石榴给你吃。父亲有些不乐意但还是忍着,只是小声嘀咕着为什么感冒了不能吃葡萄。母亲则笑了起来。

我将洗衣间里放水果的纸箱翻开,发现有两个石榴已开始发黄,其中一个一半已变软,便准备将那个变软的石榴丢掉。母亲见状急忙说石榴不怕的,硬的那边还是好的剥了还是可以吃的。我收回伸向垃圾桶的手停顿了几秒转身去拿了削水果的刀,再拿了一个碗放在茶几上。

那个变软的石榴内部一半已变黑。我故意将黑的一面对着母亲,母亲一看不再说话将目光转向电视,我立刻以飞快的速度将坏石榴丢进了垃圾篓。另外一个还好没坏,我将石榴粒一颗一颗剥下来放在碗里再拿水冲了一下递给父亲,父亲像个孩子一样抓了一把就放进了嘴里。

晚上陪着父母看《那年花开月正圆》。这几年父亲忽然兴致突变,以前从不看的电视剧成了他的最爱,有时晚上看了白天回放时继续看。母亲虽还是一如既往地追看各种言情剧,但却不如父亲痴迷,所以母亲总抱怨父亲不好好做饭,经常拎着锅铲跑到电视前。只是母亲看的更投入些,经常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看,而父亲却从来是一副神态淡然的样子,也不知他俩到底是谁影响了谁。

十点多时父亲说咱们洗脚睡吧。我说好,起身去洗澡间拿盆。看样子父母这些年养成的好习惯还一直保持着,早睡早起,睡前按照电视上《养生堂》里介绍的方式按摩身体的各个穴位,这也应该是他们这些年身体虽然有些小毛病但基本还算健康的原因吧。

半夜我起夜时发现又下雨了,早上起来依然未停,看来只能待在家里了,幸亏昨天提前买了点菜。

吃过早饭父亲说没事咱们玩一会儿花花牌吧。我刚想答应母亲就抢先说谁有空陪你玩,我还要把黑枸杞捡一下。我这才想起昨天说起黑枸杞的事。表姐说家里的黑枸杞一洗水立刻变成深蓝色,也不知能不能吃?我说反正我是把我哥送我的两大盒都吃了,也没什么反应。见母亲她们犹豫不决,我说那我全拿回深圳去吃。母亲说你不会还是像上次一样连把儿一起塞进嘴里吃吧?我说没关系,就是有点扎嘴。母亲说那怎么行,我还是把它收拾一下吧。父亲说你为什么不用它泡水喝非要那么干吃?我说网上专家不是建议这么吃吗?说这么吃才不浪费营养。父亲笑着说你不是最不信专家说的话吗?我说咱是挑着信。母亲说就你嘴能,好坏都由着你说。

不知黑枸杞是怎样加工的?每粒黑枸杞都带着一根刺一样的尾巴。外包装上还写着免洗直接吃,难不成让人拿着比绿豆还小的黑枸杞一粒一粒把头咬下来吃?母亲说现在的人都变精了,为了增加重量恨不得连叶子都卖给人。我说你要体恤种植者才对。母亲说也对,黑枸杞太小说不定人家是拿剪刀一个一个剪的,可红枸杞为什么没有呢?我笑笑说红枸杞个大,黑枸杞个小,再说这可是野生的,这个把儿也是有营养的。母亲笑着说扎死你。

母亲将一些黑枸杞倒在一张白纸上,一颗一颗将刺一样的尾巴掐掉把剩余的部分丢进一个空瓶子里,此情此景让我不由想起多年前父母离开深圳前一天晚上母亲也是如此将小米里的杂物一粒一粒地捡出来,只是那时由于母亲在半月之间消瘦三十多斤,去医院检查被怀疑是胃癌,第二天的离别在我的心里就像是永别,那副画面带给我的不是幸福而是锥心的痛苦,所以今天忽又见相仿的一幕眼底不由有些湿润。我转过头悄悄擦拭了一下眼角,坐在母亲旁边与她一起弄黑枸杞。

原本以为将黑枸杞的把儿去掉只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可真正干起来才发现还真是考验人的耐心和大拇指的功力。看着一小堆可按个数算还真多,回来前我刚剪了指甲,而且黑枸杞果实与把儿连接的部分还带着一股韧劲,让它们分离还真是不容易。没干多久我的大拇指甲缝隙里就像要裂开一样痛。母亲看出了我的吃力样笑着说你指甲太短还是别干了。我有些不好意思便说要不你也别弄了,我就这样一块吃算了。母亲说那怎么行,这个把儿也太尖了,万一把你的嘴扎破了怎么办?你别管了,我慢慢弄,一会儿就弄完了。

母亲依旧不紧不慢地收拾着黑枸杞。父亲从洗衣间里将昨天买的韭菜拿到阳台上摘了起来。我无所事事便拿起扫把准备把地扫一下。房间看着不大,可我扫完三个房间竟有些微微出汗,于是我脱了外套撸起袖子准备打扫客厅。母亲说你还是把衣服穿上小心感冒,你爸就是前几天出汗脱衣服才感冒的。我说等会儿扫完了再穿。母亲说前天我们才拖完地,这两天下雨也没多少灰,客厅先不扫了。我说咋没有灰?你看我都扫了这么多垃圾出来,天气预报说这雨要一直下到五号,干脆明天我来个大扫除,你们也洗个澡,我把衣服也洗了。母亲还没说话父亲就急忙插嘴进来说好呀好呀,从杭州回来这几天天凉我们一直都没洗澡。我说你们不会把洗澡间的暖风机打开,就知道省,这又能省几个钱?现在你们的目标应该是怎样舒服怎样来,只要对身体有好处就别省。母亲说好,明天洗澡。父亲说看样子还是你儿子说话你才听,我要洗你说天冷不让洗。母亲说你那几天一直咳嗽怎么能洗?现在感冒不是还没好吗?我问父亲你现在还咳嗽吗?父亲说不咳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痒。我问咳出的痰是黄色还是白色?父亲说有点黄。我说你还是喝支抗病毒口服液吧。父亲说好。我从放药的抽屉找出一支抗病毒口服液拿吸管想把瓶口扎破,可折腾了几下也没弄开。母亲说看你笨的,盒子里不是有扎孔的塑料针吗?我翻出塑料针戳了几下还是没弄开。母亲说不知是现在的东西质量太差还是你的手真地太笨?我说不是针的质量差是这个瓶口的质量太好,说着手一使劲把瓶口戳了一个大窟窿,父亲一看乐了说这下喝起来容易多了,以前吸半天也吸不上来。

等我扫完地一看表竟然都十点半了,我说时间过的还真快,都十点半了。母亲说可不是,平时我们早上也是这样忙忙碌碌,感觉时间还挺紧张的,要是和你爸再出去溜一圈,午饭要过了一点才能做好。我说你们现在又不赶时间慢慢来,天气好还是多去外面转转,但是有雾霾的时候还是别出去的好。母亲说咱们这边雾霾并不大,可能是靠近南山的原故。我说前年我回来时就像到了个仙境,十几米外都看不清人影。母亲说现在应该治理的比以前好多了。

午饭我做了一个白菜炖豆腐,先把昨天买的有机花菜切了一半放入开水中焯了捞出,葱姜蒜炒香,白菜豆腐放入锅内轻炒几下加入半碗冷水,将花菜放入一起慢火炖十几分钟。再做了一个凉拌藕片,蒜捣成泥状加入盐醋酱油再淋几滴香油搅拌均匀,藕切片在开水里过一下捞起,又摘了几根芹菜也在开水里烫了下放进藕片里增色,然后将调好的汁料倒入。父亲边吃边夸我做的好吃,说你回来咱也跟着享几天福。我听了心里不由感慨万分。父母在深圳待了十几年帮我带儿子,在儿子五年级的时候回到西安,对于此事起初我认为是因为我常常口无遮拦而说出让他们伤心的话语造成的,而父母给出的原因是怕打扰孩子学习,但我却常为此而深深自责,直到后来看他们的精神状况比以前的确好了很多才逐渐放下心事。

当我午睡起来发现母亲已开始切韭菜。我说我来切吧。母亲说你切的太大,韭菜还是要切细一些才好吃。父亲在一旁将打匀的鸡蛋和切成黄豆大小的豆腐粒分开倒入油锅里炒成淡黄色, 再连同母亲切好的韭菜一起放入炒锅内加入花椒粉搅拌均匀。我说还没放盐。母亲说等会包的时候再放,省得出水。随后母亲将面粉倒入面盆内,边注入刚烧开的水边用筷子进行搅拌,白色的面粉立刻失了本色变得有些暗淡,等面粉全部凝固成团放在一边让它自然变凉。母亲把家里不常用的大案板取出用抹布擦拭干净,在案板上撒了一些干面粉,将变凉的面团倒在案板上轻轻揉成一个规则的圆形长条,再用刀切成一个个大小相等的小面团。父亲从锅内盛了多半碗的馅料加入适量盐搅拌均匀放在案板母亲顺手的一角,再将早已收拾干净的平底锅放在炉上像个随时准备战斗的战士一样等待着母亲发出号角声。母亲将一个小面团轻轻擀成圆形面皮,挖一勺馅均匀地倒在面皮上半部分中心位置,然后将下半部分面皮折上去,再一点点将边捏住。父亲等母亲做好两个便打火热锅,在锅内倒入少许油,将锅来回倾斜让油均匀流过锅底的每个角落,用双手轻轻拿起一个包好的韭菜盒子慢慢放入锅内,一次刚好能放入三个,等韭菜盒子发出一丝焦香味时又按放入的顺序用锅铲一个一个将它们翻个,不消片刻三个喷香的韭菜盒子便出锅了。

我站在旁边望着这流畅的一幕惊奇地发现右手食指部位患有腱鞘炎的父亲在翻个过程中竟丝毫不拖泥带水,一手用锅铲轻轻将韭菜盒子一角挑起,另一只手轻轻按住韭菜盒子上面,然后迅速朝一侧一抖手,韭菜盒子便如体操运动员一样来了个空翻稳稳落在锅底。我对父亲说我来试试。父亲笑着给我让位,可我刚用锅铲轻轻碰了一下一个韭菜盒子,那家伙像是与我有仇一样立刻裂了一个缝。唉---这活还真不是谁都能干得了的。父亲幸灾乐祸地从我手中接过锅铲说原来你也有不如你爸的时候。我那个郁闷啊,谁让咱平时总是对老爷子的厨艺低眼相看呢!

父母做的韭菜盒子又香又软,连边角部分也不例外,不似外面卖的太干扎嘴,那顿晚饭我吃了四个。想起年少时总觉得自家的饭不好吃羡慕外面的吃食,可兜兜转转几十年后才发现原来最适合自己胃的还是家里的这口饭,可吃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了。

母亲怕我晚上吃的太多难以消化便让我把酸奶从冰箱里拿出来,我发现冰箱里只剩下三杯便提醒自己记着明天买,又想起关于父亲裤子的问题。这次回来发现父亲肚子长了不少,以前的裤子都变得不太合适,而且我认为老年人还是穿松紧带的裤子比较适合,一是腰围大小可自我调节,二是省去了系皮带的麻烦,虽说回来之前特地给他买了一条运动休闲裤,但以他节省的个性决对不会自己再买,便决定明天出去再买一条好让他换着穿。

国庆的第三天西安的天空依旧阴雨绵绵,似乎是想把所有归家的游子都困在家里陪伴着亲人。虽说我是一个不太喜欢交际的人,但母亲还是怕我寂寞不由埋怨起这雨下个没完没了。我说刚好省去了花钱的机会多好,等中午睡起来你们把衣服都换了,我先把衣服洗了。母亲笑着说你爸早就准备好了换的衣服。父亲大声嚷嚷起来谁说准备好了,我让你给我找的裤子还没见到。我说干脆你把我拿来的裤子先穿上好了。父亲说你不是说新裤子要先过一下水才能穿吗?我立刻有些语塞,因为这话的确是我说的,可当时我并没有了解到父亲以前的裤子都不合适了,后来在他穿裤子的时候看见勒得太紧就劝他换一条,他说这条还算是最适合的一条。唉哟我的老爸呀,我尴尬地笑着说非常时期非常处理,只要你不嫌弃就好。父亲说就你们事多,我们才没那么多讲究。

北方人几天洗一回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在南方人的眼里却为怪闻。初到深圳时父亲还为我每天总让他们洗澡发过不少牢骚,可后来等他领教过南方的湿热后就再也不用我催了,只是不断地唠叨着这是什么鬼地方,又潮又热,哪有咱北方好。可唠叨归唠叨,在深圳一住还是十几年,究其原因无非是对儿孙的疼爱。他们回西安这事我虽有不舍却也只能顺从。这两年当我自己快要奔五时才渐渐理解他们的心情。常常恍惚间自己心里某个角落也会滋生出一种思乡的情怀,年少时的往事总会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浮现,同事取笑我说这说明我老了,可我的父母更老,母亲今年已七十三,父亲更是已过八十。鸟近黄昏皆绕树,人当岁暮定思乡,古人早已把叶落归根的道理看得透彻见底,可从前的我却因为自己的年青从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午饭后我看雨依旧没停便对父母说我去超市给咱们买点酸奶。母亲说不急等下午雨停了咱们一块去转转。我说看这天估计雨是停不了了,今天你们也别出去了,我去北门的小超市转转就回来。

出了楼门一阵冷风迎面吹来,我不由缩了缩脖子。西安的秋天气温降的还真快,幸好我带了一件外套回来,想想现在的深圳还是烈日炎炎,不由有一种穿越的感觉。

我并没有按照对母亲他们说的那样去北门的小超市,因为下雨怕他们担心所以只能撒个小谎了,因为我还要帮父亲看一下有没有合适的裤子。我直接以飞快的速度奔向万科广场的万家超市。由于第二天是中秋节,超市里人山人海,卖月饼的地方更是挤满了人。我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有些头晕,赶紧在食品冷藏区拎了一盒酸奶就往卖衣服的地方走。转悠了半天也没看到适合父亲穿的裤子,不免有些失望,想起不远处的樱花广场还有家人人乐超市,决定明天再去那儿瞅瞅。

回到家发现父母早已起床,母亲又趴在茶几上帮我掐着另一包黑枸杞的把儿,父亲则正在开热水器的电源。我说你们别急让我先洗,等洗澡间的温度升高你们再洗。我将洗澡间的暖风机打开,但是脱光衣服还是不由地打了个冷战,没暖气的日子在北方还真是不好过呀。

一直等暖风机将洗澡间吹暖和了我才让父母开始洗。父母洗完澡后我将所有换下的衣服塞进洗衣机让它自行运转,转身拿起扫把开始进行我的计划。我先将整个房间都清扫了一遍,再用抹布将所有能碰到的地方都擦拭了一遍,然后到洗澡间里找出买房时开发商送的好当家拖把,准备用它把地拖一遍。可当我把拖把弄湿想甩干时按了半天它也不转,我问母亲咱家的拖把咋坏了?母亲说没有坏呀,前几天你姐还用过。我再按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拿起拖把研究了半天还是没有解决问题只好放弃。幸好家里还有一把海绵拖把,等我用它将屋里拖了一遍直起身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时,心里别提多舒服了,能为父母多做一点事我都感到超级幸福。

父亲穿着我给他买的休闲裤从卧室里走出来,我一看有点短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母亲说还行,要是再长点就好了。父亲却似不太在意,大摇大摆地在客厅走了几圈说挺好的呀。

父母这些年身体都有些萎缩,而且父亲原本身高就不高,所以衣服和鞋子要买到合适的会比较困难。没办法我只好经常去逛儿童专柜看有没有适合父亲的,好在现在的童装有些设计的比较成熟,成年人穿在身上也看不出个什么不妥,所以父亲有几件衣服和鞋子都是儿童版的。这几年随着儿子身高的突飞猛进,他的衣服和鞋子经常还好好的就已不能穿。儿子的衣服父亲是不会穿的,但鞋子父亲却是捡了两双,这次回来前在视频里父亲还对我嚷嚷着你把我孙子穿不上的鞋给我拿回来。他老人家没想到的是他孙子的鞋现在连他儿子穿着都大了。

中秋节--中国最传统的节日,不知天下的父母有多少是在儿女的陪伴下度过的,可在深圳的朋友却有许多都没有回家。能陪着父母过节的我是幸福的。同学说我有巨婴症,我想巨婴就巨婴吧,人再长大在父母眼里不还是孩子吗?

中午父亲说咱们擀点面条吃吧。我说好啊,我可是很久没吃过你们擀的面条了。母亲听了立刻和面、擀面,我则开始准备吃面的臊子。先把葱、姜、蒜、花椒粒放入油锅爆香,倒入肉末翻炒变色,再加入切成丁状的胡萝卜、土豆和豆腐,我将前几天剩下的花菜也切碎一同放入锅里,等土豆和豆腐变得微微焦黄时再加入一点水盖上锅盖,几分钟后收汁关火。另一个炉头点火烧水。母亲将面切成小指宽两寸长,水开后均匀下入,拿筷子轻轻搅拌,中间加两次冷水,等面煮得软硬适中时关火倒入炒好的臊子,这是我们家最常吃的一种面食叫连锅面。父亲比较偏爱在这种面里加入红豆或绿豆,我不太喜欢,总认为那有些不伦不类。小时候我更喜欢吃切成小方块或是菱形的面,因为可以不用咀嚼直接把它咽下去,很喜欢面滑过喉咙的感觉,后来在大人的训斥下才改了那个毛病。

这顿午饭我又吃了两大碗。现在已基本不用担心会不会长胖,而是肯定已长胖。母亲笑着说没事,这才几天又能长几斤肉?

下午雨是彻底停了,久违的太阳还露了一下脸。我对父母说午觉我不睡了,我去外面转转。父亲说你最好去万家超市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月饼卖。母亲立刻接话说还买月饼?家里已经有三盒了还不够你吃?父亲说买来当早餐也可以呀。我说行,我看看。

出了小区门我并没去万家超市,而是直接坐车去了两站地外的樱花广场,因为我心里想的是快点帮父亲买一条换着穿的裤子。

下了车我直奔人人乐超市,这里比家门口的万家超市要大很多,整个一楼都是卖服装的,但是我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适合父亲穿的裤子,最小码的男裤我一比划如果父亲穿还是长了一些,而这里的最大码童装又太小,最后我把眼光瞄向了女休闲裤,看了几条比划了半天犹豫再三才下决定买了一条黑色加绒的女休闲裤,但愿父亲不会嫌弃。

拎着买的裤子我也懒得去寻车站了直接往家的方向走去。下了几天雨空气变得格外清新,放眼望去竟然能看到蓝天和白云,原来我的家乡在这个季节也有这么好的天气!

走到万家超市门口忽想起父亲交待的任务便赶紧拐进超市。今天买月饼的人比昨天还多,可能大家都认为超市会在今天打特价吧,但是我瞅了一下大部分月饼价格好像和昨天一样,只有个别的便宜了一点,回家向父亲汇报没啥便宜好占的就行了,于是直接拎包走人。

回到家看见父亲正在倒腾我媳妇给他买的老人DVD放映机。 现在科技发展的太快,老式的DVD放映机早被淘汰,但还是有聪明的商家发明了这种适合老人操作简单的放映机。今年早些时候媳妇从华强北买回一台,连同以前父母留在深圳的戏曲碟一起打包寄回了西安。我问父亲你们用过这机子没有?母亲说咋没用过?你爸早就用熟了。

当板胡尖细清脆的声音响起,秦腔的独有沧桑韵味立刻四散开来,男声高亢激昂,女声婉转缠绵,父亲听到起劲处不由跟着唱了起来。我小时候基本与秦腔戏无缘,每次只要曲子一响两眼皮就开始打架,现在虽不反感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总觉得短短几名话能说明白的事非要哼哼唧唧唱上半天,实在是让人着急,而且大部分的戏只要一唱起来我总觉得有一股子悲凉在里面,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被狼吃了的阿毛他娘---祥林嫂。父母对我的认知很是反感,总说我天生反骨,搁在古代早就被打残了。

一张碟播放完父亲似乎意犹未尽又不断翻弄着他装光碟的册子,翻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我说你们把我的碗碗腔《金婉钗》没给我寄回来。我说不会吧,我们可是一张一张收拾好给你寄回来的。父亲说你还不信,你自己看,这里面哪里有《金婉钗》?我拿过装碟的册子一页一页翻,果真没有父亲说的《金婉钗》,可我明明记得我和媳妇两人把父母所有的戏曲碟都整理完打包的,其余的电影碟全部一股脑丢了。我抱歉地对父亲说可能真给你弄丢了。父亲一副心疼的样子说那可是我最爱听的一出戏。我说我姐不是说西安哪儿有卖的吗?明天不下雨咱们出去转转再给你买回来。父亲一听高兴起来说明天咱们去东大街,我知道你姐说的地方。

由于父亲十几年前摔断过左腿,做手术又出了事故伤口一直不能愈合在病床上躺了两年多,左腿膝盖关节长期不动变得不能打弯,平时走起路总是有点跛,所以我们平时基本不让他走远路,回西安这几年出远门都是让表姐开车送去,看样子他老人家可给憋坏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父亲便催着快点出发,来到楼下走的太急左脚蹭到地面不平的地方虽说手里拄着拐杖还是差点摔倒,吓得我赶紧拉着他说慢点,咱有的是时间。

陪父母出门如果没有急事打的是不可能的,带他们坐公交车我是倍加小心。西安的公交车上人还是比较多的,幸好我们一上车就有人主动给父母让座令我心安了不少,但心底除了谢意还有一些愧疚,因近几年关于给老人让座的事在媒体上闹得沸沸扬扬,我总怕带父母坐公交车会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父亲六十年代大学毕业分配到西安地质局工作,文革时期阴差阳错地参军去了青海西宁,一直到退休去了深圳帮我带孩子,在他的人生历程中西安对于他来说只能算个驿站,可这里却是他心底最眷恋的地方,他步入社会的起点在这里,他的许多亲朋好友也在这里,他曾多想把这里作为永久的居住地,因为这里与他的农村老家仅隔两百里,可命运之手却把他推向了千里之外,让他只能成为这里的匆匆过客,直到三年前在西安买房定居才算了了他这个心愿。

在南门下车后父亲先驻足四下望了一圈。母亲说这里变得让人认不出了。我说那当然了,以前能跟现在比吗?父亲说这边是南大街,往前走就是钟楼,往右拐就是东大街,卖碟的地方就在东大街旁边的易俗社后面,说着就往前走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我生怕父亲腿脚不便磕着赶紧招呼母亲跟在他身后。父亲忽然之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脚下显得很轻盈,母亲一个劲招呼着他慢点。我基本是个路痴,一到陌生的地方连方向都弄不清楚,虽说钟楼这地方也来过两次,可间隔时间太久还是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有紧随在父母的身后。

到了钟楼跟前的十字路口父亲手指着右边说这边是东大街,街的斜对面就是易俗社。由于父亲说的是陕西话,我一直没弄明白啥是易俗社,便问父亲易俗社是个啥地方?父亲说以前唱戏的地方。

穿过钟楼的地下通道来到街对面,父亲依旧是一马当先冲在前面。母亲说你爸的记性就是好,这么多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我对父亲的判断则持着怀疑的态度,毕竟四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易俗社早就应该搬家了吧。

沿着东大街走了一段父亲忽又向左拐进了路边的一条稍窄的街道,再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又往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道。父亲说前面就是易俗社。我抬头张望果真在前面楼宇的招牌上看到了易俗社三个字。这时候我不得不佩服父亲了,看样子这地方他年青的时候没少来。

在整条街上唯一的一个卖戏曲碟的小店里父亲找到了他念念不忘的《金婉钗》。面对在别处难以看到的戏曲碟父亲显得有些兴奋异常。我粗略地看了一下大部分碟我家都有。由于陕西地方戏曲的受众群体不像歌曲那样广泛,能够得到大家认可的新戏简直是凤毛麟角,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出老戏,无非是换着人唱罢了,我还真是理解不了像父亲这样的戏迷,他们对戏曲的痴迷到底缘于何种情怀?

母亲说就买《金婉钗》行了。可父亲却似乎不甘心,在小店里仅有的几个货架前来回穿梭,生怕落下哪一出他感兴趣的戏。斟酌再三父亲选了一大盒共十张碟的皮影戏再加上早已拿在手中的《金婉钗》,一共一百二十元。母亲对父亲说这时候你倒是挺大方的。我说只要喜欢就行,不就一百二十块钱吗。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又转回到东大街上。母亲忽然对我说我和你外婆曾经在这里迷过路,当时还是一个拉车的把我们拉回去的,那时我刚和你爸结婚。母亲说着不由望向街对面的一个小巷,以前那儿有一个支着油锅炸油糕的,我和你外婆还在那儿买了两个油糕。时光仿佛刹那间倒流,我看到四十多年前的母亲和外婆此刻正在街对面缓缓而行,那时的母亲年青羞涩,轻挽着外婆的手臂,那时的外婆面容慈祥一如现在的母亲。外婆已去世四十年了,我还记得她的样子,只因她将我揽在怀里的那种感觉像极了母亲温暖踏实。多年后的今天记性不好的母亲依然记得当年的情景,一定是在她柔软的心底深处依旧埋藏着对外婆深深的思念。我不知道多年后的我是否也会像今天的母亲一样迷失在曾经共同走过的路口,不敢想,虽已鬓成霜,依旧背斜阳,只恐转身望,难忍泪两行。

父亲带着我和母亲穿过十字路口的地下通道,手指着一条窄巷说这里应该是煤炭巷,以前煤炭交易的地方。这时候的我已完全相信父亲的记忆力了,不由自主地跟随着父亲的脚步倾听着他对这个城市的诉说。母亲一改往日喜欢与父亲拌嘴的习惯含笑地望着父亲,满眼的钦佩和叹服。

在开元商厦的顶楼我和父母共用了午餐。我先为父母分别点了一碗黑米粥和一碗八宝粥外加一个切成两半的肉加馍。父亲看见卖酸辣粉的说他没吃过这个。我说咋没吃过,在深圳也买过。不过说归说还是赶紧给他要了一碗。随后我自己到处转悠忽然发现一处卖搅团(一种陕西面食)的,我不知有多少年没吃过这东西了,赶紧给自己要了一碗。母亲见了说看着挺香的不知吃着咋样?我舀了一勺让母亲尝尝,母亲吃了一口说还真不错,只是这是凉的我可不敢多吃。我又舀了一勺给父亲,他老人家也说好吃。我自己尝了尝这味还真不是盖的,让我一下子找回了童年时的味道。这种美食看着简单做起来却要有很好的经验,父母以前在家做过几次可都没有成功,所以我们也只有小时候在别人家吃过。

吃完午餐我们再次穿过钟楼的地下通道拐向了西大街,全国闻名的回民街就在这边。长假里游客太多,满眼的人流令我有些想打退堂鼓,可看见父母的兴致高昂我只好打起精神注意着脚下的路。

回民街里人山人海,街道口仅维护秩序的安防人员就站了十来个,街里每隔几米又有一个安防人员指挥大家靠右行走,整条街上呈现出两股泾渭分明的逆向行走的人流。父亲是个急性子,跟着人流才走了一半就嚷嚷着出去。母亲也说人太多了还是出去吧。于是我们又加入到另一边的人流中。回民街上主要以陕西特色小吃为主,其间也加杂着一些全国其它地方的名小吃,像这样的景点各地基本大同小异,深圳的东门步行街和这里也差不了多少。

我问父母要不要来点甑糕?父亲说不要,今年过年你弟专门跑到这儿买了一碗给我吃,也没觉得比别的地方的好吃,还特别贵。母亲说你弟不光买了甑糕,还买了几个油糕,一个就要几块钱,也太贵了,咱门口的才五毛钱一个。我不由笑了起来,也不勉强他们,因为我知道表姐经常会给他们买这些东西,所以不凑这个热闹也罢。

出了回民街我们开始往回走,我说咱们干脆叫个的士算了。父亲和母亲同时摇头反对。母亲说现在又不是高峰期公交车上人并不多。父亲在一旁应和就是,咱们还是坐公交吧。这就是我的父母,省钱的习惯一直到老都改不了。我说你们知道我现在记得的小时候最幸福也最痛苦的事是哪件吗?就是每年放暑假你们带我们去人民公园玩,总是先坐车去,然后走着回家,那叫一个累呀,你们也不想想在公园里转了半天本身就累的够呛,还要走着回家,我记得有六、七站地,而且那时站与站之间隔得又远,放在现在起码有十几站的路程。父亲笑着说走着回还不是为了带你们去西门口的饺子馆吃一顿大肉饺子。母亲接着父亲的话说那家的饺子油大,香的很呀。我说是呀,饺子是好吃,可把脚差点没走残了。我忽然又想起更好笑的事说我弟每次在出门前你们都问他渴不渴,他总说不渴,可一出咱们院大门他就要水喝,然后你们就会给他买冰棍。父亲和母亲听了同时乐了起来。其实我还想起了很多,想起了每次去公园都会坐旋转木马和小飞机,想起了公园里那个又高又长的滑滑梯,想起了在公园里父亲第一次给我们买汽水喝辣得我好长时间都认为那个很难喝,想起了父亲为了骗我吃羊肉串硬说是马肉串,可我咬了一口还是给吐了,想起了父亲要给我们买雪糕可我非要冰棍,想起这些我才发现原来我小时候也是幸福满满啊。

刚上车就接到西宁的哥哥打来的电话,原来大伯家的二堂哥来西安看我父母和同在西安的四叔四婶,打我父母的电话却没人接,因为出门前我嫌多拿一个电话累赘就让母亲将她们的电话放在了茶几上。我对哥哥说我们正在回去的车上,让他们晚点来。哥哥说你们也别急,我让他们一个小时后再去咱家。

回去的车上人比较多,上车前我特意提醒父母不要总想着让别人让座位,现在的人谁都不容易,即使是年青人为了生活打拼也够累的,别人不让座也是理所应当。刚开始父母都站着,我仔细看了看发现父母所处位置都还算安全,于是我站在他们后面小心护着,在小寨站下了许多人车上一下子空了,父母有了座位我才彻底放下心来。

下了车我对父母说你们先回去,我去给咱们买点熟食等会儿做饭也可以少做几个菜。母亲应承着与父亲慢慢往回走,我则拐进万家超市。转了一圈发现西安的超市并不像深圳有很多快餐熟食卖,担心堂哥他们已到便决定干脆请他们在外面吃算了。

堂哥他们在我到家之后才来,同来的还有堂嫂、四叔、四婶和她们的两个女儿。四叔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外形与父亲颇有七分神似,只是比起父亲这个老牌大学生却似阅历更广,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四婶多年不见已是满头白发,但看面色比我母亲却要健康几分。

家里来了客人父亲也活跃起来,不时与大家谈论着新旧往事,偶尔还会为了某事与四叔拌拌嘴,我们大家则在旁边参和着,屋里不时传出笑声。陕西人本来就嗓门大,说话的人一多则更热闹,在不了解情况的人眼里还以为在吵架,实际上却是大家聊得最高兴的时候。我插了几次嘴不自觉中竟也是满嘴陕西话,乡音无改鬓毛衰大概就是我现在的写照吧。

前几次家里来客人父母都是在小六汤包请的客,我说总不能次次都吃小六汤包吧。母亲说我们又一知道外面的馆子哪家好吃?小六汤包还是前年你四叔来说要吃我们才去的。我说西门外面不是有几家餐馆吗,咱们这次去那儿瞧瞧。母亲说要不去吃重庆桥头火锅,上次你舅来你哥领我们去吃过。我说去看看再说,咱们应该多吃几家,以后家里再来客人也好有个选择。

出了西门才发现根本别无选择,几家开门的餐馆里只有重庆桥头火锅门面稍大,其他几家只能算是小吃店,没办法只能带大家吃桥头火锅了。

吃完饭四叔兴致高昂嚷嚷着要打麻将,几个人推托半天结果四叔、父亲、堂哥和我坐上了桌摆起了麻将,四婶和她的两个女儿先行回家,母亲和堂嫂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夜里四叔、堂哥和堂嫂住在了我家。我让四叔和父亲睡里屋,四叔不干说你爸呼噜声太大,我还是和你睡客厅。结果我们俩一直聊到一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堂哥、堂嫂和四叔吃过早餐离开后,母亲说接下来该是你大伯家的老三了。我说这样多好,他们轮流来,你们也不闷。母亲说是啊,最高兴的是你爸。父亲在一旁嘿嘿地笑着说你不是也挺高兴的嘛。我知道母亲年青时因为某些事与父亲的兄弟们关系相处的并不是很好,担心她还在为了往事而耿耿于怀,便宽慰她说以前大家条件都不好难免为了一些小事产生摩擦,现在条件好了,没有必要再去追究了。母亲说那当然了,现在只要他们来我就笑脸相迎。

转眼间假期便要到头了,我不由心生感伤,情绪有些低落,午饭后坐在沙发上发呆。母亲招呼我与他们一起下楼再去转转,问我回深圳要再带些什么?我说现在又不比以前,我只带冰箱里的那两包馄饨。母亲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所说的馄饨并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包着馅的馄饨,而是我们陕西特有的一种用发酵的面团蒸成像元宝一样的食物,元宝的前面有一个圆圆的小鼻子,元宝的四周有一圈带着花纹的边,在元宝肚子中间的面团里揉进一些花椒叶、油、盐,吃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以前食物短缺的年代只有过年过节我们才能吃到这种特制的食物。小时候母亲总不让我们吃前面那个圆圆的鼻子,说是小孩吃了将来会多嘴多舌,所以每次我们手里的馄饨都是被母亲掐掉鼻子的样子,为此我常常想着快点长大,长大了就可以吃馄饨的鼻子了,可长大后才发现原来馄饨的鼻子啥味也没有,还是馄饨肚子里的东西好吃。如今的食物五花八门,品种也是多种多样,味道已不是馄饨能比的了,可我依然固执地守护着家乡的这种食物,就像我总想守在父母身旁一样。

母亲说明天咱们包饺子,你想吃啥馅的?我说最想吃我爸调的白萝卜豆腐馅饺子。父亲说好,明天咱们就做白萝卜豆腐馅饺子。母亲说我再做一些韭菜盒子,你给我孙子带回去吃。我说那能带吗?不会到了深圳坏了吧?母亲说不怕,这次咱不放豆腐了,因为豆腐容易坏,让你爸多炒几个鸡蛋就行了。

下午我陪着父母在小区周边转了一圈,在街边的菜市上买了一斤韭菜、一斤菠菜和两个青萝卜。父亲说咱陕西的青萝卜比深圳的白萝卜好吃多了,而且水分又少,口感又甜,包的饺子更香。我说还是你老调的馅香,这两年我都没吃到像样的饺子,你儿媳妇调的馅那叫一个难吃,搞得我吃一次再也不想吃第二次。父亲听了哈哈大笑了起来。母亲白了我一眼说你尽胡说八道。

晚饭我做了一个西红柿蛋花汤,将面条煮熟捞出,再把菠菜切成小段在面汤里烫了一下分放在每个碗里的面条上,最后将西红柿蛋花汤倒入面条里,红绿相映美味可口的西红柿鸡蛋面就做成了。

父亲边吃边说你做的饭还真是好吃,以前总在视频里看到你给我孙子做的西红柿鸡蛋面,还想着你太懒了都不给我孙子做好吃的,没想到这面的味道这么好。我说回来之前想着给你们做炸酱面吃,前两天我去万家超市找甜面酱可是人家说卖完了,昨天去还是没有,炸酱面还是用甜面酱做才好吃。母亲说冰箱里有一盒豆瓣酱行不行?我说豆瓣酱做的太咸,感觉完全不一样,下次回来我再给你们做炸酱面,让你们现在就想着我的好,盼着我的炸酱面。母亲说你爸一听炸酱面就流口水。父亲说难道你不喜欢吃炸酱面?母亲说只要是我儿子做的我都喜欢。

晚上父母继续追看着《那年花开月正圆》,由于昨晚父亲陪四叔打麻将,中间落了两集,本想今天下午补上结果给忘了,父亲不由地连连叹气。我说你放心,这个电视剧这么火肯定会重播的,到时你们再看也一样。母亲说别看你爸现在这么喜欢看,过几天你问他前面的剧情又像根本没看过一样,差一两集根本不重要。父亲瞪着眼睛对母亲说就你记性好,经常把电视里的主角名字都叫错的是谁?我乐呵呵地看着父母斗嘴,这不就是幸福的模样嘛。

假期的倒数第二天吃过早饭,我想着明天将要离开还是把家里再收拾一下,让父母能少干一点活就少干一点活。母亲说你还是把你的箱子拾掇一下,别等到明早慌里慌张,到时又丢三落四。我说有什么好收拾的,即便落下了什么东西过年回来再拿不是一样吗?母亲说你就那么一个小箱子,能装多少东西?要不要再拿一个包?我说我才不拿,就那么点东西,我的箱子绝对塞得下。趁着父母在厨房弄饺子馅,我把房间和客厅能摸到的地方又擦拭了一遍,再把地又都拖了一遍。想起母亲的话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把箱子拖出来,将明天要带的东西先整理了一下塞进了箱子,这才发现箱子里的空间还真是有限,因为还得为放在冰箱里的馄饨和父母将要做的韭菜盒子预留空间,我只好把自己的衣服拿了出来。看样子包可以不背但手里最起码得拎个袋子。

母亲说上马的饺子下马的面,这可是咱老一辈的规矩。

我擀皮,父母包饺子,很快我们的午餐就做好了。饺子一出锅满屋飘香。我让父母先吃我继续下第二锅,母亲却拿了一个空碟子,把看着最完好的饺子都挑了出来,我知道她是在给我明天早上留着。

喷香的饺子配上蒜泥、醋和香油调成的蘸料,那叫一个香啊。我吃了三十几个被母亲叫停。母亲说不许再吃了,别又吃多了。我笑着说没事,这么好吃的饺子不多吃几个也太亏了。母亲说你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吃饺子吃多了,害我一晚上给你揉肚子。我说当然记得,我那时候不吃肉,却吃肉馅的饺子,那次吃了四十多个吧,一躺下就喘不过气来,只能坐着,一晚上你都抱着我帮我揉肚子。母亲说那你还敢多吃。我说离撑着还早着呢。话虽这么说但还是放下筷子。

午饭后父母没有午睡而是开始着手做韭菜盒子,我闲着没事就去万家超市又转了一圈,发现有卖羊肉泡馍的就给老婆儿子买了两包,权当带给他们的礼物,因我闻到羊肉味就头晕,平日家里从不做羊肉吃,也算让他们解解馋。

回去的路上想起母亲经常用手机看时间,非常不方便,又到路边的文具店里转了一下看有没有适合的钟表卖,可惜店里只有小闹钟,字太小父母看起来也太费劲,提醒自己回深圳一定记着买一个过年时带回来。

刚到家手机响起来,表姐打电话说她的车马上就到,让我到负一楼地下车库拿东西。

等我看到表姐车里的东西我彻底惊呆了,咱农村的亲戚就是实在,整个车的后备箱和后座上全是,堆得满满的,不过我最开心的还是二姨家的大表姐居然也在车上。

当我们三个将所有东西搬进家门,母亲望着一地的东西说你们这是在搬家吗?父亲更是发出一连串的惊叹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箱冬枣、一大盒子柿子、半蛇皮袋子新鲜的蒲公英、一袋子馒头、一袋子坨坨馍(一种馅饼)、还有几个小西瓜大小的梨,外加一桶柿子酿的醋,除了这些,还有几根丝瓜、几个圆茄子,而令我倍加感动的是大表姐还为父亲拿了一袋子仙人掌,土方子上说用仙人掌切成薄片敷在患腱鞘炎的部位很有效。另外还有半瓶用酸石榴泡的酒,二表姐说这可是我从我嫂子那儿顺来的,每天喝点这个酒对治疗咳嗽很有帮助。真难为她那么忙还惦记着父亲经常咳嗽的老毛病。

母亲端出刚做好的韭菜盒子给两位表姐尝。大表姐说香是香,就是花椒粉放少了点,盐放多了点。父亲立刻紧张起来。我说没关系,个人口味不一样,你孙子也不挑。父亲还是一副遗憾的样子。

大表姐是最辛苦的一个人,刚把宝鸡的外孙女带大到上幼儿园,现在又帮西安的儿子带孙子,抽空还要回去照顾一下农村家里的父母。这次也是赶着放假回去了几天,可这几天她也是从头忙到尾,为我们带来的馒头和坨坨馍都是她自己做的。

二表姐问我明早要不要开车送,我说不用,你这几天也太累了,明早我自己打个车就行了。

两位表姐离开后我又重新开始收拾行李,除了自己的箱子,又多了两箱冬枣和一个装满食物的袋子,这回想偷懒都难了。

离别的早晨吃着离别的饺子,虽说我心里万分难舍但还是装成无所谓的样子,生怕自己稍有不慎便惹出母亲的眼泪。

本不想让父母送我出门但母亲说没关系,我和你爸刚好再去外面转转。说着便接过了我手里装食物的袋子。

出了楼门母亲说南门的士很少,北门的士多,咱们去北门。我看见父亲没拿拐杖便对父亲说平时你还是把拐杖拄着,那样安全些。父亲说好,你放心,平时出门我都带着拐杖。

空气中秋季的味道渐渐淡去,整个城市似乎换上了冬季的肤色,远远望去丝丝寒气仿佛正从万物中慢慢地渗出。我将行李箱和冬枣放入的士的后备箱,把外套的拉链拉紧接过母亲手里的袋子。父亲说再检查一下你的票和身份证,别到了车站又慌里慌张地乱翻。我对着父母笑了笑说早放好了,我走了,你们去溜达吧。说完我就钻进了车里。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我知道我又将人在天涯,又将在手机里与父母见面,可当父母不小心摔着或碰着时我却已不能及时去搀扶和阻止,所有的关怀只能化为嘴里的叮咛。从此刻起,父母在这头,我在那头,我们的心又将会为了对方悄悄地提起。

高铁上同行的老乡说今天早上我真不想出门呀。我咧了一下嘴说是啊,我也一样。心底不由一声叹息。

 

 

 

 

 

 

 

 

 

 

 

 

 

 

 

 

 

 

 

 

 

 

 

 

 

 

 

念·长安

作者:康亚峰  居住地:深圳   联系电话:13322924269 邮箱:932101402@qq.com

车到站时已近午夜。恰逢国庆、中秋长假,加班的车次没有晚点已是庆幸,应该感谢现在经济的飞速发展,从深圳至西安中午的高铁晚上到达,夜里不用变换着姿势来回折腾着受难的躯体,也不用挤在空间窄小的床铺上倾听着列车的呻吟,总体觉得现在这样回家已是很好。

打车经高速直接到达小区门口,拖着行李箱到楼下时不由抬头望了一眼家里的位置,客厅的灯亮着,不用说一定是父母还在坚守着等待我的岗位,这已是多年的习惯。

门开的瞬间屋内桔黄的灯光将母亲的面色映衬地分外柔和,我轻轻叫了一声妈。母亲一边急忙抢过我手里的行李一边轻声说你爸这几天感冒我让他早睡了,就你一个人回来小房间太久没人住--灰大,等会儿你和你爸睡大屋,我睡你姐(二姨家的二表姐)的屋。我放轻脚步对母亲说太晚了你也快睡吧。母亲说我不困,转身去给我拿洗漱用具。

等我洗漱完毕走进里屋躺在床上的父亲忽然一转身说了声你回来了。我说你感冒了快睡吧。父亲说我以为是你妈原来是你回来了。我不禁豁然一笑。

夜里父亲没有像以往那样打呼噜,第二天一早便起床做起了早餐。吃饭时我说起这事,父亲说我只要侧身睡就不会打呼噜。我疑惑地望着他不知是真是假,不过以后的几天还真没听见过父亲的呼噜声。

雨是在第一天的早上下起来的,气温也降了许多,我忙招呼母亲把卧室的窗都赶快关上。母亲说雨飘不进来,这些天我们一直开着。我这才发现母亲的身体似乎比以前要好很多,不由心情愉悦了起来。

我是起床后才发现表姐也在家,这几年我们兄弟几个全在外面只有让表姐有空多照顾照顾父母,心底对她异常感激。

表姐问我下午要回县里你去不去?我还没回答母亲却说不许去。我装着无所谓的样子说不去就不去反正是去看你哥你姐。母亲笑着答我谁都不看就在家待着,问起来就说你爸感冒了你要照顾他。母亲话还没说完父亲就很配合地打了个喷嚏把我们大家都逗笑了。

虽说回不了县里有些遗憾但表姐走时还是让她带去了对姨父和姨妈的问候。

临近中午时父亲说我和你妈吃昨晚的剩饭给你下点面条。我点头应承,但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难受,因为他们多年的习惯还是没改,要按我以前的脾气早就开始指责他们了,可这次回来之前我一再告诫自己不要让父母生气,凡事要忍着尽量以婉转的方式来处理,所以我说你们平时晚饭还是做少点,买菜时最好够当天吃就行。母亲猜出了我的心思,笑着说你放心,平时我们基本不吃剩饭。

可能是天下雨的原故午觉竟然一下睡到了三点钟。起床后发现天虽然还阴着,雨却不下了,于是便同父母下楼从小区的北门出去顺着樱花二路往西溜达。路边摆摊的卖菜的已陆陆续续各就各位。母亲说往日四点多城管才让摆,现在咋提前了?我说应该是因为现在天黑早了的原故。

路边有些东西比起超市便宜不少,苹果十块四斤,冬枣也是三块到四块之间,葡萄才一块多,于是我便买了两斤葡萄,另外又买了一朵农家有机花菜。母亲说明天给你做烫面韭菜盒子好不好?这可是我渴望已久的美食,于是我手里便又多了一斤韭菜。

回家的路上我说起在深圳时对大鱼大肉和各类海鲜的不屑,尤其是大闸蟹、小龙虾之类真不知吃个啥?单位同事取笑我不懂人间美食,说我只需一碗面就行了,可我真觉得一碗面对我来说比起大闸蟹和小龙虾不知要好吃多少倍。父亲对于我的话还是比较认同的,立马说吃大闸蟹真地很麻烦,还是面条和馒头实在些。

做晚饭时我对父母说你们不用管了,我来给咱们做。平日里父母买的菜都放在洗衣间里,因为那里冬天没有暖气,同时还有一扇常年开着的窗户。一些不需放在冰箱的菜放在那儿几天之内基本不坏。我翻弄了半天找出了两个土豆外加三根胡萝卜,晚饭清淡些好,这些便是我的主材了。

由于父亲感冒所以决定煮点粥。先将大米加花生放在高压锅里洗净加水煮上,等高压阀上气了关小火闷上十几分钟,然后关火让它自然降压,随后开始弄菜。土豆切丝过水淘净,油锅里放几粒花椒来爆锅,油微热便倒入土豆丝翻炒,加盐再炒几下,眼见生气去尽,下入蒜末,淋点醋,搅拌均匀出锅装盘。胡萝卜也切丝,葱切末,油入锅烧至气泡消尽立刻关火,倒入胡萝卜丝和葱末 加盐醋搅拌均匀出锅。这两道菜平时我总会加入一些干辣椒来提味,因为父亲感冒所以只能这么将就一下了,可父母却吃的津津有味,我心里别提多舒服了。

眼见菜已见底我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明明两道菜我都放醋了为什么却一点酸味都没有?而且土豆丝也是软绵绵的,这不符合逻辑呀?

我问父亲你们买的什么醋?怎么一点醋味都没有?父亲说在超市买的咱陕西的醋呀。我问多少钱一瓶?母亲说六块钱一大桶。我急忙走进厨房端出醋壶,赫然发现壶壁上已长出一层白色的毛状物,我做菜的时候咋就没仔细看呢?我不禁摇了摇头,闻了一下一股霉味,再翻出那只装醋的桶,只剩一个底儿,拧开盖闻一下啥味也没有,真不知他们买的是什么东西勾兑的醋。

母亲怕我发脾气急忙解释说可能是放久了的原故,这桶醋在我们去杭州之前已吃的差不多了。我说你们自己闻闻这剩下的啥味,咱能不这么节省吗?六块钱一大桶,如果真是粮食酿的现在的粮食多少钱一斤?你们去问一下县里的亲戚,咱县里有没有这么便宜的醋?父亲和母亲立刻不吭声了。

母亲将装醋的桶拿起来倒了一点醋在碗里用筷子沾了一下放在嘴里尝了尝说真是啥味也没有,于是拎到门口放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平缓对他们说以后还是不要买这么便宜的东西了,年青人吃点可能没事,但你们岁数大了万一吃坏了身体可就麻烦了。母亲抱怨父亲说我不让他买他偏要买,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脾气有多倔。父亲低着头说好,以后听你的咱不买便宜货了。

由于母亲这几年肠胃一直不太好,我担心她晚饭吃了变质的醋炒的菜会不舒服,所以早早将酸奶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等它不太冰时再吃,然后将下午买的葡萄拿出一半洗了放在一个碗里。父亲见了立刻伸手想吃,我说你感冒没好最好还是别吃葡萄了,等会儿我弄点我姐拿来的石榴给你吃。父亲有些不乐意但还是忍着,只是小声嘀咕着为什么感冒了不能吃葡萄。母亲则笑了起来。

我将洗衣间里放水果的纸箱翻开,发现有两个石榴已开始发黄,其中一个一半已变软,便准备将那个变软的石榴丢掉。母亲见状急忙说石榴不怕的,硬的那边还是好的剥了还是可以吃的。我收回伸向垃圾桶的手停顿了几秒转身去拿了削水果的刀,再拿了一个碗放在茶几上。

那个变软的石榴内部一半已变黑。我故意将黑的一面对着母亲,母亲一看不再说话将目光转向电视,我立刻以飞快的速度将坏石榴丢进了垃圾篓。另外一个还好没坏,我将石榴粒一颗一颗剥下来放在碗里再拿水冲了一下递给父亲,父亲像个孩子一样抓了一把就放进了嘴里。

晚上陪着父母看《那年花开月正圆》。这几年父亲忽然兴致突变,以前从不看的电视剧成了他的最爱,有时晚上看了白天回放时继续看。母亲虽还是一如既往地追看各种言情剧,但却不如父亲痴迷,所以母亲总抱怨父亲不好好做饭,经常拎着锅铲跑到电视前。只是母亲看的更投入些,经常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看,而父亲却从来是一副神态淡然的样子,也不知他俩到底是谁影响了谁。

十点多时父亲说咱们洗脚睡吧。我说好,起身去洗澡间拿盆。看样子父母这些年养成的好习惯还一直保持着,早睡早起,睡前按照电视上《养生堂》里介绍的方式按摩身体的各个穴位,这也应该是他们这些年身体虽然有些小毛病但基本还算健康的原因吧。

半夜我起夜时发现又下雨了,早上起来依然未停,看来只能待在家里了,幸亏昨天提前买了点菜。

吃过早饭父亲说没事咱们玩一会儿花花牌吧。我刚想答应母亲就抢先说谁有空陪你玩,我还要把黑枸杞捡一下。我这才想起昨天说起黑枸杞的事。表姐说家里的黑枸杞一洗水立刻变成深蓝色,也不知能不能吃?我说反正我是把我哥送我的两大盒都吃了,也没什么反应。见母亲她们犹豫不决,我说那我全拿回深圳去吃。母亲说你不会还是像上次一样连把儿一起塞进嘴里吃吧?我说没关系,就是有点扎嘴。母亲说那怎么行,我还是把它收拾一下吧。父亲说你为什么不用它泡水喝非要那么干吃?我说网上专家不是建议这么吃吗?说这么吃才不浪费营养。父亲笑着说你不是最不信专家说的话吗?我说咱是挑着信。母亲说就你嘴能,好坏都由着你说。

不知黑枸杞是怎样加工的?每粒黑枸杞都带着一根刺一样的尾巴。外包装上还写着免洗直接吃,难不成让人拿着比绿豆还小的黑枸杞一粒一粒把头咬下来吃?母亲说现在的人都变精了,为了增加重量恨不得连叶子都卖给人。我说你要体恤种植者才对。母亲说也对,黑枸杞太小说不定人家是拿剪刀一个一个剪的,可红枸杞为什么没有呢?我笑笑说红枸杞个大,黑枸杞个小,再说这可是野生的,这个把儿也是有营养的。母亲笑着说扎死你。

母亲将一些黑枸杞倒在一张白纸上,一颗一颗将刺一样的尾巴掐掉把剩余的部分丢进一个空瓶子里,此情此景让我不由想起多年前父母离开深圳前一天晚上母亲也是如此将小米里的杂物一粒一粒地捡出来,只是那时由于母亲在半月之间消瘦三十多斤,去医院检查被怀疑是胃癌,第二天的离别在我的心里就像是永别,那副画面带给我的不是幸福而是锥心的痛苦,所以今天忽又见相仿的一幕眼底不由有些湿润。我转过头悄悄擦拭了一下眼角,坐在母亲旁边与她一起弄黑枸杞。

原本以为将黑枸杞的把儿去掉只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可真正干起来才发现还真是考验人的耐心和大拇指的功力。看着一小堆可按个数算还真多,回来前我刚剪了指甲,而且黑枸杞果实与把儿连接的部分还带着一股韧劲,让它们分离还真是不容易。没干多久我的大拇指甲缝隙里就像要裂开一样痛。母亲看出了我的吃力样笑着说你指甲太短还是别干了。我有些不好意思便说要不你也别弄了,我就这样一块吃算了。母亲说那怎么行,这个把儿也太尖了,万一把你的嘴扎破了怎么办?你别管了,我慢慢弄,一会儿就弄完了。

母亲依旧不紧不慢地收拾着黑枸杞。父亲从洗衣间里将昨天买的韭菜拿到阳台上摘了起来。我无所事事便拿起扫把准备把地扫一下。房间看着不大,可我扫完三个房间竟有些微微出汗,于是我脱了外套撸起袖子准备打扫客厅。母亲说你还是把衣服穿上小心感冒,你爸就是前几天出汗脱衣服才感冒的。我说等会儿扫完了再穿。母亲说前天我们才拖完地,这两天下雨也没多少灰,客厅先不扫了。我说咋没有灰?你看我都扫了这么多垃圾出来,天气预报说这雨要一直下到五号,干脆明天我来个大扫除,你们也洗个澡,我把衣服也洗了。母亲还没说话父亲就急忙插嘴进来说好呀好呀,从杭州回来这几天天凉我们一直都没洗澡。我说你们不会把洗澡间的暖风机打开,就知道省,这又能省几个钱?现在你们的目标应该是怎样舒服怎样来,只要对身体有好处就别省。母亲说好,明天洗澡。父亲说看样子还是你儿子说话你才听,我要洗你说天冷不让洗。母亲说你那几天一直咳嗽怎么能洗?现在感冒不是还没好吗?我问父亲你现在还咳嗽吗?父亲说不咳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痒。我问咳出的痰是黄色还是白色?父亲说有点黄。我说你还是喝支抗病毒口服液吧。父亲说好。我从放药的抽屉找出一支抗病毒口服液拿吸管想把瓶口扎破,可折腾了几下也没弄开。母亲说看你笨的,盒子里不是有扎孔的塑料针吗?我翻出塑料针戳了几下还是没弄开。母亲说不知是现在的东西质量太差还是你的手真地太笨?我说不是针的质量差是这个瓶口的质量太好,说着手一使劲把瓶口戳了一个大窟窿,父亲一看乐了说这下喝起来容易多了,以前吸半天也吸不上来。

等我扫完地一看表竟然都十点半了,我说时间过的还真快,都十点半了。母亲说可不是,平时我们早上也是这样忙忙碌碌,感觉时间还挺紧张的,要是和你爸再出去溜一圈,午饭要过了一点才能做好。我说你们现在又不赶时间慢慢来,天气好还是多去外面转转,但是有雾霾的时候还是别出去的好。母亲说咱们这边雾霾并不大,可能是靠近南山的原故。我说前年我回来时就像到了个仙境,十几米外都看不清人影。母亲说现在应该治理的比以前好多了。

午饭我做了一个白菜炖豆腐,先把昨天买的有机花菜切了一半放入开水中焯了捞出,葱姜蒜炒香,白菜豆腐放入锅内轻炒几下加入半碗冷水,将花菜放入一起慢火炖十几分钟。再做了一个凉拌藕片,蒜捣成泥状加入盐醋酱油再淋几滴香油搅拌均匀,藕切片在开水里过一下捞起,又摘了几根芹菜也在开水里烫了下放进藕片里增色,然后将调好的汁料倒入。父亲边吃边夸我做的好吃,说你回来咱也跟着享几天福。我听了心里不由感慨万分。父母在深圳待了十几年帮我带儿子,在儿子五年级的时候回到西安,对于此事起初我认为是因为我常常口无遮拦而说出让他们伤心的话语造成的,而父母给出的原因是怕打扰孩子学习,但我却常为此而深深自责,直到后来看他们的精神状况比以前的确好了很多才逐渐放下心事。

当我午睡起来发现母亲已开始切韭菜。我说我来切吧。母亲说你切的太大,韭菜还是要切细一些才好吃。父亲在一旁将打匀的鸡蛋和切成黄豆大小的豆腐粒分开倒入油锅里炒成淡黄色, 再连同母亲切好的韭菜一起放入炒锅内加入花椒粉搅拌均匀。我说还没放盐。母亲说等会包的时候再放,省得出水。随后母亲将面粉倒入面盆内,边注入刚烧开的水边用筷子进行搅拌,白色的面粉立刻失了本色变得有些暗淡,等面粉全部凝固成团放在一边让它自然变凉。母亲把家里不常用的大案板取出用抹布擦拭干净,在案板上撒了一些干面粉,将变凉的面团倒在案板上轻轻揉成一个规则的圆形长条,再用刀切成一个个大小相等的小面团。父亲从锅内盛了多半碗的馅料加入适量盐搅拌均匀放在案板母亲顺手的一角,再将早已收拾干净的平底锅放在炉上像个随时准备战斗的战士一样等待着母亲发出号角声。母亲将一个小面团轻轻擀成圆形面皮,挖一勺馅均匀地倒在面皮上半部分中心位置,然后将下半部分面皮折上去,再一点点将边捏住。父亲等母亲做好两个便打火热锅,在锅内倒入少许油,将锅来回倾斜让油均匀流过锅底的每个角落,用双手轻轻拿起一个包好的韭菜盒子慢慢放入锅内,一次刚好能放入三个,等韭菜盒子发出一丝焦香味时又按放入的顺序用锅铲一个一个将它们翻个,不消片刻三个喷香的韭菜盒子便出锅了。

我站在旁边望着这流畅的一幕惊奇地发现右手食指部位患有腱鞘炎的父亲在翻个过程中竟丝毫不拖泥带水,一手用锅铲轻轻将韭菜盒子一角挑起,另一只手轻轻按住韭菜盒子上面,然后迅速朝一侧一抖手,韭菜盒子便如体操运动员一样来了个空翻稳稳落在锅底。我对父亲说我来试试。父亲笑着给我让位,可我刚用锅铲轻轻碰了一下一个韭菜盒子,那家伙像是与我有仇一样立刻裂了一个缝。唉---这活还真不是谁都能干得了的。父亲幸灾乐祸地从我手中接过锅铲说原来你也有不如你爸的时候。我那个郁闷啊,谁让咱平时总是对老爷子的厨艺低眼相看呢!

父母做的韭菜盒子又香又软,连边角部分也不例外,不似外面卖的太干扎嘴,那顿晚饭我吃了四个。想起年少时总觉得自家的饭不好吃羡慕外面的吃食,可兜兜转转几十年后才发现原来最适合自己胃的还是家里的这口饭,可吃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了。

母亲怕我晚上吃的太多难以消化便让我把酸奶从冰箱里拿出来,我发现冰箱里只剩下三杯便提醒自己记着明天买,又想起关于父亲裤子的问题。这次回来发现父亲肚子长了不少,以前的裤子都变得不太合适,而且我认为老年人还是穿松紧带的裤子比较适合,一是腰围大小可自我调节,二是省去了系皮带的麻烦,虽说回来之前特地给他买了一条运动休闲裤,但以他节省的个性决对不会自己再买,便决定明天出去再买一条好让他换着穿。

国庆的第三天西安的天空依旧阴雨绵绵,似乎是想把所有归家的游子都困在家里陪伴着亲人。虽说我是一个不太喜欢交际的人,但母亲还是怕我寂寞不由埋怨起这雨下个没完没了。我说刚好省去了花钱的机会多好,等中午睡起来你们把衣服都换了,我先把衣服洗了。母亲笑着说你爸早就准备好了换的衣服。父亲大声嚷嚷起来谁说准备好了,我让你给我找的裤子还没见到。我说干脆你把我拿来的裤子先穿上好了。父亲说你不是说新裤子要先过一下水才能穿吗?我立刻有些语塞,因为这话的确是我说的,可当时我并没有了解到父亲以前的裤子都不合适了,后来在他穿裤子的时候看见勒得太紧就劝他换一条,他说这条还算是最适合的一条。唉哟我的老爸呀,我尴尬地笑着说非常时期非常处理,只要你不嫌弃就好。父亲说就你们事多,我们才没那么多讲究。

北方人几天洗一回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在南方人的眼里却为怪闻。初到深圳时父亲还为我每天总让他们洗澡发过不少牢骚,可后来等他领教过南方的湿热后就再也不用我催了,只是不断地唠叨着这是什么鬼地方,又潮又热,哪有咱北方好。可唠叨归唠叨,在深圳一住还是十几年,究其原因无非是对儿孙的疼爱。他们回西安这事我虽有不舍却也只能顺从。这两年当我自己快要奔五时才渐渐理解他们的心情。常常恍惚间自己心里某个角落也会滋生出一种思乡的情怀,年少时的往事总会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浮现,同事取笑我说这说明我老了,可我的父母更老,母亲今年已七十三,父亲更是已过八十。鸟近黄昏皆绕树,人当岁暮定思乡,古人早已把叶落归根的道理看得透彻见底,可从前的我却因为自己的年青从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午饭后我看雨依旧没停便对父母说我去超市给咱们买点酸奶。母亲说不急等下午雨停了咱们一块去转转。我说看这天估计雨是停不了了,今天你们也别出去了,我去北门的小超市转转就回来。

出了楼门一阵冷风迎面吹来,我不由缩了缩脖子。西安的秋天气温降的还真快,幸好我带了一件外套回来,想想现在的深圳还是烈日炎炎,不由有一种穿越的感觉。

我并没有按照对母亲他们说的那样去北门的小超市,因为下雨怕他们担心所以只能撒个小谎了,因为我还要帮父亲看一下有没有合适的裤子。我直接以飞快的速度奔向万科广场的万家超市。由于第二天是中秋节,超市里人山人海,卖月饼的地方更是挤满了人。我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有些头晕,赶紧在食品冷藏区拎了一盒酸奶就往卖衣服的地方走。转悠了半天也没看到适合父亲穿的裤子,不免有些失望,想起不远处的樱花广场还有家人人乐超市,决定明天再去那儿瞅瞅。

回到家发现父母早已起床,母亲又趴在茶几上帮我掐着另一包黑枸杞的把儿,父亲则正在开热水器的电源。我说你们别急让我先洗,等洗澡间的温度升高你们再洗。我将洗澡间的暖风机打开,但是脱光衣服还是不由地打了个冷战,没暖气的日子在北方还真是不好过呀。

一直等暖风机将洗澡间吹暖和了我才让父母开始洗。父母洗完澡后我将所有换下的衣服塞进洗衣机让它自行运转,转身拿起扫把开始进行我的计划。我先将整个房间都清扫了一遍,再用抹布将所有能碰到的地方都擦拭了一遍,然后到洗澡间里找出买房时开发商送的好当家拖把,准备用它把地拖一遍。可当我把拖把弄湿想甩干时按了半天它也不转,我问母亲咱家的拖把咋坏了?母亲说没有坏呀,前几天你姐还用过。我再按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拿起拖把研究了半天还是没有解决问题只好放弃。幸好家里还有一把海绵拖把,等我用它将屋里拖了一遍直起身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时,心里别提多舒服了,能为父母多做一点事我都感到超级幸福。

父亲穿着我给他买的休闲裤从卧室里走出来,我一看有点短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母亲说还行,要是再长点就好了。父亲却似不太在意,大摇大摆地在客厅走了几圈说挺好的呀。

父母这些年身体都有些萎缩,而且父亲原本身高就不高,所以衣服和鞋子要买到合适的会比较困难。没办法我只好经常去逛儿童专柜看有没有适合父亲的,好在现在的童装有些设计的比较成熟,成年人穿在身上也看不出个什么不妥,所以父亲有几件衣服和鞋子都是儿童版的。这几年随着儿子身高的突飞猛进,他的衣服和鞋子经常还好好的就已不能穿。儿子的衣服父亲是不会穿的,但鞋子父亲却是捡了两双,这次回来前在视频里父亲还对我嚷嚷着你把我孙子穿不上的鞋给我拿回来。他老人家没想到的是他孙子的鞋现在连他儿子穿着都大了。

中秋节--中国最传统的节日,不知天下的父母有多少是在儿女的陪伴下度过的,可在深圳的朋友却有许多都没有回家。能陪着父母过节的我是幸福的。同学说我有巨婴症,我想巨婴就巨婴吧,人再长大在父母眼里不还是孩子吗?

中午父亲说咱们擀点面条吃吧。我说好啊,我可是很久没吃过你们擀的面条了。母亲听了立刻和面、擀面,我则开始准备吃面的臊子。先把葱、姜、蒜、花椒粒放入油锅爆香,倒入肉末翻炒变色,再加入切成丁状的胡萝卜、土豆和豆腐,我将前几天剩下的花菜也切碎一同放入锅里,等土豆和豆腐变得微微焦黄时再加入一点水盖上锅盖,几分钟后收汁关火。另一个炉头点火烧水。母亲将面切成小指宽两寸长,水开后均匀下入,拿筷子轻轻搅拌,中间加两次冷水,等面煮得软硬适中时关火倒入炒好的臊子,这是我们家最常吃的一种面食叫连锅面。父亲比较偏爱在这种面里加入红豆或绿豆,我不太喜欢,总认为那有些不伦不类。小时候我更喜欢吃切成小方块或是菱形的面,因为可以不用咀嚼直接把它咽下去,很喜欢面滑过喉咙的感觉,后来在大人的训斥下才改了那个毛病。

这顿午饭我又吃了两大碗。现在已基本不用担心会不会长胖,而是肯定已长胖。母亲笑着说没事,这才几天又能长几斤肉?

下午雨是彻底停了,久违的太阳还露了一下脸。我对父母说午觉我不睡了,我去外面转转。父亲说你最好去万家超市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月饼卖。母亲立刻接话说还买月饼?家里已经有三盒了还不够你吃?父亲说买来当早餐也可以呀。我说行,我看看。

出了小区门我并没去万家超市,而是直接坐车去了两站地外的樱花广场,因为我心里想的是快点帮父亲买一条换着穿的裤子。

下了车我直奔人人乐超市,这里比家门口的万家超市要大很多,整个一楼都是卖服装的,但是我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适合父亲穿的裤子,最小码的男裤我一比划如果父亲穿还是长了一些,而这里的最大码童装又太小,最后我把眼光瞄向了女休闲裤,看了几条比划了半天犹豫再三才下决定买了一条黑色加绒的女休闲裤,但愿父亲不会嫌弃。

拎着买的裤子我也懒得去寻车站了直接往家的方向走去。下了几天雨空气变得格外清新,放眼望去竟然能看到蓝天和白云,原来我的家乡在这个季节也有这么好的天气!

走到万家超市门口忽想起父亲交待的任务便赶紧拐进超市。今天买月饼的人比昨天还多,可能大家都认为超市会在今天打特价吧,但是我瞅了一下大部分月饼价格好像和昨天一样,只有个别的便宜了一点,回家向父亲汇报没啥便宜好占的就行了,于是直接拎包走人。

回到家看见父亲正在倒腾我媳妇给他买的老人DVD放映机。 现在科技发展的太快,老式的DVD放映机早被淘汰,但还是有聪明的商家发明了这种适合老人操作简单的放映机。今年早些时候媳妇从华强北买回一台,连同以前父母留在深圳的戏曲碟一起打包寄回了西安。我问父亲你们用过这机子没有?母亲说咋没用过?你爸早就用熟了。

当板胡尖细清脆的声音响起,秦腔的独有沧桑韵味立刻四散开来,男声高亢激昂,女声婉转缠绵,父亲听到起劲处不由跟着唱了起来。我小时候基本与秦腔戏无缘,每次只要曲子一响两眼皮就开始打架,现在虽不反感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总觉得短短几名话能说明白的事非要哼哼唧唧唱上半天,实在是让人着急,而且大部分的戏只要一唱起来我总觉得有一股子悲凉在里面,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被狼吃了的阿毛他娘---祥林嫂。父母对我的认知很是反感,总说我天生反骨,搁在古代早就被打残了。

一张碟播放完父亲似乎意犹未尽又不断翻弄着他装光碟的册子,翻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我说你们把我的碗碗腔《金婉钗》没给我寄回来。我说不会吧,我们可是一张一张收拾好给你寄回来的。父亲说你还不信,你自己看,这里面哪里有《金婉钗》?我拿过装碟的册子一页一页翻,果真没有父亲说的《金婉钗》,可我明明记得我和媳妇两人把父母所有的戏曲碟都整理完打包的,其余的电影碟全部一股脑丢了。我抱歉地对父亲说可能真给你弄丢了。父亲一副心疼的样子说那可是我最爱听的一出戏。我说我姐不是说西安哪儿有卖的吗?明天不下雨咱们出去转转再给你买回来。父亲一听高兴起来说明天咱们去东大街,我知道你姐说的地方。

由于父亲十几年前摔断过左腿,做手术又出了事故伤口一直不能愈合在病床上躺了两年多,左腿膝盖关节长期不动变得不能打弯,平时走起路总是有点跛,所以我们平时基本不让他走远路,回西安这几年出远门都是让表姐开车送去,看样子他老人家可给憋坏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父亲便催着快点出发,来到楼下走的太急左脚蹭到地面不平的地方虽说手里拄着拐杖还是差点摔倒,吓得我赶紧拉着他说慢点,咱有的是时间。

陪父母出门如果没有急事打的是不可能的,带他们坐公交车我是倍加小心。西安的公交车上人还是比较多的,幸好我们一上车就有人主动给父母让座令我心安了不少,但心底除了谢意还有一些愧疚,因近几年关于给老人让座的事在媒体上闹得沸沸扬扬,我总怕带父母坐公交车会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父亲六十年代大学毕业分配到西安地质局工作,文革时期阴差阳错地参军去了青海西宁,一直到退休去了深圳帮我带孩子,在他的人生历程中西安对于他来说只能算个驿站,可这里却是他心底最眷恋的地方,他步入社会的起点在这里,他的许多亲朋好友也在这里,他曾多想把这里作为永久的居住地,因为这里与他的农村老家仅隔两百里,可命运之手却把他推向了千里之外,让他只能成为这里的匆匆过客,直到三年前在西安买房定居才算了了他这个心愿。

在南门下车后父亲先驻足四下望了一圈。母亲说这里变得让人认不出了。我说那当然了,以前能跟现在比吗?父亲说这边是南大街,往前走就是钟楼,往右拐就是东大街,卖碟的地方就在东大街旁边的易俗社后面,说着就往前走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我生怕父亲腿脚不便磕着赶紧招呼母亲跟在他身后。父亲忽然之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脚下显得很轻盈,母亲一个劲招呼着他慢点。我基本是个路痴,一到陌生的地方连方向都弄不清楚,虽说钟楼这地方也来过两次,可间隔时间太久还是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有紧随在父母的身后。

到了钟楼跟前的十字路口父亲手指着右边说这边是东大街,街的斜对面就是易俗社。由于父亲说的是陕西话,我一直没弄明白啥是易俗社,便问父亲易俗社是个啥地方?父亲说以前唱戏的地方。

穿过钟楼的地下通道来到街对面,父亲依旧是一马当先冲在前面。母亲说你爸的记性就是好,这么多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我对父亲的判断则持着怀疑的态度,毕竟四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易俗社早就应该搬家了吧。

沿着东大街走了一段父亲忽又向左拐进了路边的一条稍窄的街道,再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又往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道。父亲说前面就是易俗社。我抬头张望果真在前面楼宇的招牌上看到了易俗社三个字。这时候我不得不佩服父亲了,看样子这地方他年青的时候没少来。

在整条街上唯一的一个卖戏曲碟的小店里父亲找到了他念念不忘的《金婉钗》。面对在别处难以看到的戏曲碟父亲显得有些兴奋异常。我粗略地看了一下大部分碟我家都有。由于陕西地方戏曲的受众群体不像歌曲那样广泛,能够得到大家认可的新戏简直是凤毛麟角,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出老戏,无非是换着人唱罢了,我还真是理解不了像父亲这样的戏迷,他们对戏曲的痴迷到底缘于何种情怀?

母亲说就买《金婉钗》行了。可父亲却似乎不甘心,在小店里仅有的几个货架前来回穿梭,生怕落下哪一出他感兴趣的戏。斟酌再三父亲选了一大盒共十张碟的皮影戏再加上早已拿在手中的《金婉钗》,一共一百二十元。母亲对父亲说这时候你倒是挺大方的。我说只要喜欢就行,不就一百二十块钱吗。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又转回到东大街上。母亲忽然对我说我和你外婆曾经在这里迷过路,当时还是一个拉车的把我们拉回去的,那时我刚和你爸结婚。母亲说着不由望向街对面的一个小巷,以前那儿有一个支着油锅炸油糕的,我和你外婆还在那儿买了两个油糕。时光仿佛刹那间倒流,我看到四十多年前的母亲和外婆此刻正在街对面缓缓而行,那时的母亲年青羞涩,轻挽着外婆的手臂,那时的外婆面容慈祥一如现在的母亲。外婆已去世四十年了,我还记得她的样子,只因她将我揽在怀里的那种感觉像极了母亲温暖踏实。多年后的今天记性不好的母亲依然记得当年的情景,一定是在她柔软的心底深处依旧埋藏着对外婆深深的思念。我不知道多年后的我是否也会像今天的母亲一样迷失在曾经共同走过的路口,不敢想,虽已鬓成霜,依旧背斜阳,只恐转身望,难忍泪两行。

父亲带着我和母亲穿过十字路口的地下通道,手指着一条窄巷说这里应该是煤炭巷,以前煤炭交易的地方。这时候的我已完全相信父亲的记忆力了,不由自主地跟随着父亲的脚步倾听着他对这个城市的诉说。母亲一改往日喜欢与父亲拌嘴的习惯含笑地望着父亲,满眼的钦佩和叹服。

在开元商厦的顶楼我和父母共用了午餐。我先为父母分别点了一碗黑米粥和一碗八宝粥外加一个切成两半的肉加馍。父亲看见卖酸辣粉的说他没吃过这个。我说咋没吃过,在深圳也买过。不过说归说还是赶紧给他要了一碗。随后我自己到处转悠忽然发现一处卖搅团(一种陕西面食)的,我不知有多少年没吃过这东西了,赶紧给自己要了一碗。母亲见了说看着挺香的不知吃着咋样?我舀了一勺让母亲尝尝,母亲吃了一口说还真不错,只是这是凉的我可不敢多吃。我又舀了一勺给父亲,他老人家也说好吃。我自己尝了尝这味还真不是盖的,让我一下子找回了童年时的味道。这种美食看着简单做起来却要有很好的经验,父母以前在家做过几次可都没有成功,所以我们也只有小时候在别人家吃过。

吃完午餐我们再次穿过钟楼的地下通道拐向了西大街,全国闻名的回民街就在这边。长假里游客太多,满眼的人流令我有些想打退堂鼓,可看见父母的兴致高昂我只好打起精神注意着脚下的路。

回民街里人山人海,街道口仅维护秩序的安防人员就站了十来个,街里每隔几米又有一个安防人员指挥大家靠右行走,整条街上呈现出两股泾渭分明的逆向行走的人流。父亲是个急性子,跟着人流才走了一半就嚷嚷着出去。母亲也说人太多了还是出去吧。于是我们又加入到另一边的人流中。回民街上主要以陕西特色小吃为主,其间也加杂着一些全国其它地方的名小吃,像这样的景点各地基本大同小异,深圳的东门步行街和这里也差不了多少。

我问父母要不要来点甑糕?父亲说不要,今年过年你弟专门跑到这儿买了一碗给我吃,也没觉得比别的地方的好吃,还特别贵。母亲说你弟不光买了甑糕,还买了几个油糕,一个就要几块钱,也太贵了,咱门口的才五毛钱一个。我不由笑了起来,也不勉强他们,因为我知道表姐经常会给他们买这些东西,所以不凑这个热闹也罢。

出了回民街我们开始往回走,我说咱们干脆叫个的士算了。父亲和母亲同时摇头反对。母亲说现在又不是高峰期公交车上人并不多。父亲在一旁应和就是,咱们还是坐公交吧。这就是我的父母,省钱的习惯一直到老都改不了。我说你们知道我现在记得的小时候最幸福也最痛苦的事是哪件吗?就是每年放暑假你们带我们去人民公园玩,总是先坐车去,然后走着回家,那叫一个累呀,你们也不想想在公园里转了半天本身就累的够呛,还要走着回家,我记得有六、七站地,而且那时站与站之间隔得又远,放在现在起码有十几站的路程。父亲笑着说走着回还不是为了带你们去西门口的饺子馆吃一顿大肉饺子。母亲接着父亲的话说那家的饺子油大,香的很呀。我说是呀,饺子是好吃,可把脚差点没走残了。我忽然又想起更好笑的事说我弟每次在出门前你们都问他渴不渴,他总说不渴,可一出咱们院大门他就要水喝,然后你们就会给他买冰棍。父亲和母亲听了同时乐了起来。其实我还想起了很多,想起了每次去公园都会坐旋转木马和小飞机,想起了公园里那个又高又长的滑滑梯,想起了在公园里父亲第一次给我们买汽水喝辣得我好长时间都认为那个很难喝,想起了父亲为了骗我吃羊肉串硬说是马肉串,可我咬了一口还是给吐了,想起了父亲要给我们买雪糕可我非要冰棍,想起这些我才发现原来我小时候也是幸福满满啊。

刚上车就接到西宁的哥哥打来的电话,原来大伯家的二堂哥来西安看我父母和同在西安的四叔四婶,打我父母的电话却没人接,因为出门前我嫌多拿一个电话累赘就让母亲将她们的电话放在了茶几上。我对哥哥说我们正在回去的车上,让他们晚点来。哥哥说你们也别急,我让他们一个小时后再去咱家。

回去的车上人比较多,上车前我特意提醒父母不要总想着让别人让座位,现在的人谁都不容易,即使是年青人为了生活打拼也够累的,别人不让座也是理所应当。刚开始父母都站着,我仔细看了看发现父母所处位置都还算安全,于是我站在他们后面小心护着,在小寨站下了许多人车上一下子空了,父母有了座位我才彻底放下心来。

下了车我对父母说你们先回去,我去给咱们买点熟食等会儿做饭也可以少做几个菜。母亲应承着与父亲慢慢往回走,我则拐进万家超市。转了一圈发现西安的超市并不像深圳有很多快餐熟食卖,担心堂哥他们已到便决定干脆请他们在外面吃算了。

堂哥他们在我到家之后才来,同来的还有堂嫂、四叔、四婶和她们的两个女儿。四叔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外形与父亲颇有七分神似,只是比起父亲这个老牌大学生却似阅历更广,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四婶多年不见已是满头白发,但看面色比我母亲却要健康几分。

家里来了客人父亲也活跃起来,不时与大家谈论着新旧往事,偶尔还会为了某事与四叔拌拌嘴,我们大家则在旁边参和着,屋里不时传出笑声。陕西人本来就嗓门大,说话的人一多则更热闹,在不了解情况的人眼里还以为在吵架,实际上却是大家聊得最高兴的时候。我插了几次嘴不自觉中竟也是满嘴陕西话,乡音无改鬓毛衰大概就是我现在的写照吧。

前几次家里来客人父母都是在小六汤包请的客,我说总不能次次都吃小六汤包吧。母亲说我们又一知道外面的馆子哪家好吃?小六汤包还是前年你四叔来说要吃我们才去的。我说西门外面不是有几家餐馆吗,咱们这次去那儿瞧瞧。母亲说要不去吃重庆桥头火锅,上次你舅来你哥领我们去吃过。我说去看看再说,咱们应该多吃几家,以后家里再来客人也好有个选择。

出了西门才发现根本别无选择,几家开门的餐馆里只有重庆桥头火锅门面稍大,其他几家只能算是小吃店,没办法只能带大家吃桥头火锅了。

吃完饭四叔兴致高昂嚷嚷着要打麻将,几个人推托半天结果四叔、父亲、堂哥和我坐上了桌摆起了麻将,四婶和她的两个女儿先行回家,母亲和堂嫂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夜里四叔、堂哥和堂嫂住在了我家。我让四叔和父亲睡里屋,四叔不干说你爸呼噜声太大,我还是和你睡客厅。结果我们俩一直聊到一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堂哥、堂嫂和四叔吃过早餐离开后,母亲说接下来该是你大伯家的老三了。我说这样多好,他们轮流来,你们也不闷。母亲说是啊,最高兴的是你爸。父亲在一旁嘿嘿地笑着说你不是也挺高兴的嘛。我知道母亲年青时因为某些事与父亲的兄弟们关系相处的并不是很好,担心她还在为了往事而耿耿于怀,便宽慰她说以前大家条件都不好难免为了一些小事产生摩擦,现在条件好了,没有必要再去追究了。母亲说那当然了,现在只要他们来我就笑脸相迎。

转眼间假期便要到头了,我不由心生感伤,情绪有些低落,午饭后坐在沙发上发呆。母亲招呼我与他们一起下楼再去转转,问我回深圳要再带些什么?我说现在又不比以前,我只带冰箱里的那两包馄饨。母亲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所说的馄饨并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包着馅的馄饨,而是我们陕西特有的一种用发酵的面团蒸成像元宝一样的食物,元宝的前面有一个圆圆的小鼻子,元宝的四周有一圈带着花纹的边,在元宝肚子中间的面团里揉进一些花椒叶、油、盐,吃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以前食物短缺的年代只有过年过节我们才能吃到这种特制的食物。小时候母亲总不让我们吃前面那个圆圆的鼻子,说是小孩吃了将来会多嘴多舌,所以每次我们手里的馄饨都是被母亲掐掉鼻子的样子,为此我常常想着快点长大,长大了就可以吃馄饨的鼻子了,可长大后才发现原来馄饨的鼻子啥味也没有,还是馄饨肚子里的东西好吃。如今的食物五花八门,品种也是多种多样,味道已不是馄饨能比的了,可我依然固执地守护着家乡的这种食物,就像我总想守在父母身旁一样。

母亲说明天咱们包饺子,你想吃啥馅的?我说最想吃我爸调的白萝卜豆腐馅饺子。父亲说好,明天咱们就做白萝卜豆腐馅饺子。母亲说我再做一些韭菜盒子,你给我孙子带回去吃。我说那能带吗?不会到了深圳坏了吧?母亲说不怕,这次咱不放豆腐了,因为豆腐容易坏,让你爸多炒几个鸡蛋就行了。

下午我陪着父母在小区周边转了一圈,在街边的菜市上买了一斤韭菜、一斤菠菜和两个青萝卜。父亲说咱陕西的青萝卜比深圳的白萝卜好吃多了,而且水分又少,口感又甜,包的饺子更香。我说还是你老调的馅香,这两年我都没吃到像样的饺子,你儿媳妇调的馅那叫一个难吃,搞得我吃一次再也不想吃第二次。父亲听了哈哈大笑了起来。母亲白了我一眼说你尽胡说八道。

晚饭我做了一个西红柿蛋花汤,将面条煮熟捞出,再把菠菜切成小段在面汤里烫了一下分放在每个碗里的面条上,最后将西红柿蛋花汤倒入面条里,红绿相映美味可口的西红柿鸡蛋面就做成了。

父亲边吃边说你做的饭还真是好吃,以前总在视频里看到你给我孙子做的西红柿鸡蛋面,还想着你太懒了都不给我孙子做好吃的,没想到这面的味道这么好。我说回来之前想着给你们做炸酱面吃,前两天我去万家超市找甜面酱可是人家说卖完了,昨天去还是没有,炸酱面还是用甜面酱做才好吃。母亲说冰箱里有一盒豆瓣酱行不行?我说豆瓣酱做的太咸,感觉完全不一样,下次回来我再给你们做炸酱面,让你们现在就想着我的好,盼着我的炸酱面。母亲说你爸一听炸酱面就流口水。父亲说难道你不喜欢吃炸酱面?母亲说只要是我儿子做的我都喜欢。

晚上父母继续追看着《那年花开月正圆》,由于昨晚父亲陪四叔打麻将,中间落了两集,本想今天下午补上结果给忘了,父亲不由地连连叹气。我说你放心,这个电视剧这么火肯定会重播的,到时你们再看也一样。母亲说别看你爸现在这么喜欢看,过几天你问他前面的剧情又像根本没看过一样,差一两集根本不重要。父亲瞪着眼睛对母亲说就你记性好,经常把电视里的主角名字都叫错的是谁?我乐呵呵地看着父母斗嘴,这不就是幸福的模样嘛。

假期的倒数第二天吃过早饭,我想着明天将要离开还是把家里再收拾一下,让父母能少干一点活就少干一点活。母亲说你还是把你的箱子拾掇一下,别等到明早慌里慌张,到时又丢三落四。我说有什么好收拾的,即便落下了什么东西过年回来再拿不是一样吗?母亲说你就那么一个小箱子,能装多少东西?要不要再拿一个包?我说我才不拿,就那么点东西,我的箱子绝对塞得下。趁着父母在厨房弄饺子馅,我把房间和客厅能摸到的地方又擦拭了一遍,再把地又都拖了一遍。想起母亲的话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把箱子拖出来,将明天要带的东西先整理了一下塞进了箱子,这才发现箱子里的空间还真是有限,因为还得为放在冰箱里的馄饨和父母将要做的韭菜盒子预留空间,我只好把自己的衣服拿了出来。看样子包可以不背但手里最起码得拎个袋子。

母亲说上马的饺子下马的面,这可是咱老一辈的规矩。

我擀皮,父母包饺子,很快我们的午餐就做好了。饺子一出锅满屋飘香。我让父母先吃我继续下第二锅,母亲却拿了一个空碟子,把看着最完好的饺子都挑了出来,我知道她是在给我明天早上留着。

喷香的饺子配上蒜泥、醋和香油调成的蘸料,那叫一个香啊。我吃了三十几个被母亲叫停。母亲说不许再吃了,别又吃多了。我笑着说没事,这么好吃的饺子不多吃几个也太亏了。母亲说你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吃饺子吃多了,害我一晚上给你揉肚子。我说当然记得,我那时候不吃肉,却吃肉馅的饺子,那次吃了四十多个吧,一躺下就喘不过气来,只能坐着,一晚上你都抱着我帮我揉肚子。母亲说那你还敢多吃。我说离撑着还早着呢。话虽这么说但还是放下筷子。

午饭后父母没有午睡而是开始着手做韭菜盒子,我闲着没事就去万家超市又转了一圈,发现有卖羊肉泡馍的就给老婆儿子买了两包,权当带给他们的礼物,因我闻到羊肉味就头晕,平日家里从不做羊肉吃,也算让他们解解馋。

回去的路上想起母亲经常用手机看时间,非常不方便,又到路边的文具店里转了一下看有没有适合的钟表卖,可惜店里只有小闹钟,字太小父母看起来也太费劲,提醒自己回深圳一定记着买一个过年时带回来。

刚到家手机响起来,表姐打电话说她的车马上就到,让我到负一楼地下车库拿东西。

等我看到表姐车里的东西我彻底惊呆了,咱农村的亲戚就是实在,整个车的后备箱和后座上全是,堆得满满的,不过我最开心的还是二姨家的大表姐居然也在车上。

当我们三个将所有东西搬进家门,母亲望着一地的东西说你们这是在搬家吗?父亲更是发出一连串的惊叹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箱冬枣、一大盒子柿子、半蛇皮袋子新鲜的蒲公英、一袋子馒头、一袋子坨坨馍(一种馅饼)、还有几个小西瓜大小的梨,外加一桶柿子酿的醋,除了这些,还有几根丝瓜、几个圆茄子,而令我倍加感动的是大表姐还为父亲拿了一袋子仙人掌,土方子上说用仙人掌切成薄片敷在患腱鞘炎的部位很有效。另外还有半瓶用酸石榴泡的酒,二表姐说这可是我从我嫂子那儿顺来的,每天喝点这个酒对治疗咳嗽很有帮助。真难为她那么忙还惦记着父亲经常咳嗽的老毛病。

母亲端出刚做好的韭菜盒子给两位表姐尝。大表姐说香是香,就是花椒粉放少了点,盐放多了点。父亲立刻紧张起来。我说没关系,个人口味不一样,你孙子也不挑。父亲还是一副遗憾的样子。

大表姐是最辛苦的一个人,刚把宝鸡的外孙女带大到上幼儿园,现在又帮西安的儿子带孙子,抽空还要回去照顾一下农村家里的父母。这次也是赶着放假回去了几天,可这几天她也是从头忙到尾,为我们带来的馒头和坨坨馍都是她自己做的。

二表姐问我明早要不要开车送,我说不用,你这几天也太累了,明早我自己打个车就行了。

两位表姐离开后我又重新开始收拾行李,除了自己的箱子,又多了两箱冬枣和一个装满食物的袋子,这回想偷懒都难了。

离别的早晨吃着离别的饺子,虽说我心里万分难舍但还是装成无所谓的样子,生怕自己稍有不慎便惹出母亲的眼泪。

本不想让父母送我出门但母亲说没关系,我和你爸刚好再去外面转转。说着便接过了我手里装食物的袋子。

出了楼门母亲说南门的士很少,北门的士多,咱们去北门。我看见父亲没拿拐杖便对父亲说平时你还是把拐杖拄着,那样安全些。父亲说好,你放心,平时出门我都带着拐杖。

空气中秋季的味道渐渐淡去,整个城市似乎换上了冬季的肤色,远远望去丝丝寒气仿佛正从万物中慢慢地渗出。我将行李箱和冬枣放入的士的后备箱,把外套的拉链拉紧接过母亲手里的袋子。父亲说再检查一下你的票和身份证,别到了车站又慌里慌张地乱翻。我对着父母笑了笑说早放好了,我走了,你们去溜达吧。说完我就钻进了车里。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我知道我又将人在天涯,又将在手机里与父母见面,可当父母不小心摔着或碰着时我却已不能及时去搀扶和阻止,所有的关怀只能化为嘴里的叮咛。从此刻起,父母在这头,我在那头,我们的心又将会为了对方悄悄地提起。

高铁上同行的老乡说今天早上我真不想出门呀。我咧了一下嘴说是啊,我也一样。心底不由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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