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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质代表
[ 录入者: 13711555998 | 时间: 2015-09-10 17:27:51 | 作者: 赵劲松 | 来源: 原创 | 浏览: 540次 ]

第一章   报到

 

老曹这几天晚上睡觉不开门窗,只让房子本身的缝隙维持房间的空气对流,提供呼吸所需的氧气。就是在白天,老曹的房间也基本不开门窗。根据经验,老曹认为这样做是可以的,尽管对老曹来讲这里还是一个新的地方。

 

当然老曹也知道这样做有不好的一面,就是空气毕竟对流不足,早上起床洗漱完毕回到房间的时候就明显感觉到房间的空气不新鲜,甚至在天气潮湿的时候还有一种发霉的味道。

 

其实老曹这样做并不是说老曹就喜欢这样。他不是一个闭塞的人,从来没想过把自己封闭起来,相反他还喜欢看外面的世界;虽然谈不上善于交际,但也还喜欢交朋友;而且他小时候生活在农村,父母长期灌输给他的观念是睡觉的时候要保持室内空气的对流,说这样才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因此他自小就养成了睡觉时适当开窗的习惯,当然,他现在还知道那时侯在农村里所住的房子即使不开窗,也同样可以保持空气对流的,因为土坯房的墙上是有很多墙眼的,而且房顶的瓦缝里也是可以透风的。

 

老曹这样做可以说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他现在住的地方是厂里给他安排的宿舍,三面都是农田,一面又隔公路不远。尽管时令已到了冬天,但这里仍然有不少蚊子,甚至比夏天还要多。老曹在这一带已经生活了多年,对这里的蚊子的活动规律也有些了解。他发现这里的蚊子活动起来有点儿反季节的感觉,至少与老家的情况对比起来是这样的。在老家,老曹清楚的记得蚊子就只在夏天炎热的时候出来活动,而这里的蚊子却是在春夏之交及秋冬之交的时节活力最强,反倒在最炎热的夏天活力却有所衰减;另外在老家冬天的时节就没有蚊子出来活动了,而在这里就是到了隆冬时节却依然有蚊子活动,只是数量少一点儿而已。

 

为了对付蚊子,老曹还发明了一种独门秘籍。他的宿舍里总是备有一块打蚊子的毛巾,专用来对付那些躲在天花板上、或者其它人手够不着的地方的蚊子。这块毛巾总是处于半干不湿的状态,要打蚊子时,他将毛巾握成团状,对准蚊子扔过去,半干不湿的毛巾不像干透了的毛巾,轻飘飘的,而是有一种结实的感觉,有一种力量感,而团状的毛巾在被扔出去的过程中又会适当地散开,有效地扩大了扑打的面积,往往能一次性地百分之百地将蚊子扑死;更绝的是,老曹在长久的扑蚊实践中还练就了一种本事,可以娴熟地根据蚊子距离及扑打方位而控制扑打的力度,可以将蚊子打得失去战斗力,但有不至于将蚊子打成肉酱,搞得墙面脏兮兮的。

 

当然,如果只是因为蚊子,老曹本可以挂一个蚊帐就万事大吉,用不着挖空心思地想这些馊主意,可这里偏偏还有灰尘及噪音。因为这里离公路近,而这条公路似乎一年四季都不会有消停的时候,一天到晚都有跑不完的车;而且这里虽然算不上一个工业区,但附近也有几间工厂,因此灰尘及噪音都很大,特别是在本该夜深人静的时候,这调路上还不断地有车在跑,而此时的噪音也因周围环境的沉寂而被无情地放大很多倍。

 

面对这样的环境,老曹也就只能作出这种的选择了。当然,他这个条件虽然比上不足,但比下还是蛮有余的。在他楼下住的那些同事比他级别低,住宿条件还远远比不上他,因为老曹是一个人住一个房间,而那些同事则是八个人住一个同样大小的房间。住在那样的房间,你就是想关门窗睡觉都不太现实,不要说人多嘴杂,有的想开门窗,有的想关门窗,就算大家都想关门窗睡觉,只怕也会因为人太多而空间又小,导致空气质量更差,因此,也只好开着门窗睡觉了。想到这些,老曹心里虽然有一丝酸楚,但也只能满意了;职场多年,他虽然很努力,但仍然还没有发达起来,不能兼济天下,只能先独善其身了。

 

好在多年前他就熟悉了这种环境,更可贵的是面对这种环境他没有退缩,而是顺应天时,勇敢地摸索出这一套适合自己的生存方法,因为老曹是一个打工的人,在这一带已经打工多年,早已以自己的方式、以自己的档次融入了这里的地理环境及人文环境。

 

老曹现在上班的地方还在这一带,是一间名叫想为的工厂,老曹在这里上班已经有几天了。

 

几天前,也就是1118日,是老曹到想为公司上班的第一天。按照约定,他要在上午10点前赶到公司办理入职手续。公司离家不远,也就1个小时的车程,他不紧不慢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带齐了相关证件,跟岳母寒暄了几句就出门了。

 

老曹的家在一个小区,房子是自己六年前买的。老曹很得意自己在六年前就买下这套房子,一来和现时的房价相比,当时的房价真是便宜,二来小区的绿化他也很满意。他曾经去看过附近几个近几年建起来的高档楼盘,除了有电梯以外,绿化根本就赶不上他居住的小区,老曹家住在五楼,没有电梯也不碍事儿,但老曹就是对绿化非常在意,这可能与他小时候的生活环境有关。

 

老曹小时候生活在农村,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直到上大学时才离开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单从居住来讲他是宁愿住在农村的,只是因为工作的关系他才不得不到城市生活,但那种对乡村的感觉就像儿时吃过的一种野果的味道一样蛮横地在他的身体内扎根、生长。他记得在老家那种野果的名字叫地桑果,是一种藤蔓植物的果实,收割稻子的时节满田坎爬的都是。让他难忘的是那种独特的甜味,老曹后来到过全国很多地方,甚至还到过中缅边境,吃过很多在老家吃不到的水果,但就是没有再尝到过这种甜味。但越尝不到就越想,越想就越难受。他有时候恨自己当年为什么不一次多吃点,让自己吃伤,就不会有现在这般难受了;他有时候也安慰自己,可能是舌头钝化了,即使有那种甜味也尝不出来了;他还跟老婆说过这事儿,老婆劝他吃不到葡萄就想象葡萄很酸吧,他知道这是一种阿Q精神胜利法,他曾时常用来模糊他与有钱人之间的界限,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却怎么也做不到,不是他不做,而是做了没效果。小时候大人们都说他记忆力好,他很是沾沾自喜,后来学了哲学,才知道任何事情都有好的一面及坏的一面,他一直纳闷记忆力好这事儿怎么就没有坏的一面呢?难道是哲学错了吗?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后来有一次在电视上看到讲失忆的事,他突然给老婆出了个脑筋急转弯的题目--失忆有什么好处?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想,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能就是这样养的。

 

好在绿化可以部分地满足他的乡村情结,更何况这个小区的绿化是周围众多楼盘中最好的呢。每次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看着中心花园里郁郁葱葱的花草及树木,他都有一种回乡的感觉,不是衣锦还乡的那种感觉,而是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反正能让他的心里很舒服,能在工商业发达的城市拥有一片这样的休憩之地,他很得意,也很珍惜。

 

更让他得意的是之前的几个预测都变成了现实。买房之前,他与老婆来这里看过,那时这里还是城乡结合部位,附近没有医院、学校,大的商场也没有,买菜还要到一公里之外的菜市场,当时老婆是不情愿在这里买房的,老曹就凭自己的感觉说五年之内在小区周围一公里的范围内这些东西都会有,老婆才勉强同意在这里买房,这几年随着城市东扩的步伐,这些全都变成了现实,更可喜的是在离家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了地铁站,当然,这一点是他当初没有想到的。

 

老曹很享受城市发展所带来的生活便利,可同时他又明显地感觉到老家的地桑果就在体内野蛮地生长,让他时不时想起童年的乡村生活。回想多年的职场生涯,老曹认为自己还是一个有决断力的人,可是在城市及乡村之间,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很纠结。有时候他觉得贪恋城市生活是一种堕落,会滋生惰性、贪婪,可乡村生活不也有闲散的一面吗?有时候他又觉得贪恋乡村生活是一种退步,城市生活才是真正的方向,明摆着城市化在一天一天地推进,越来越多的人住进了城市,历史的进程应该不会倒退吧。以前他也多次反问自己所谓城市生活的方便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曾隐约地感觉到所谓城市生活的方便对于打工者和老板来讲有着不同的意义。对于一个打工者来讲,这样的方便意味着找工作方便、上班方便、回家方便、买菜方便、买生活用品方便、去医院方便、送孩子上学方便等等,可是所有这些方便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第二天能继续打工,赚取工资的同时帮老板赚钱。而对于一个老板来讲,这样的方便意味着招工方便、将货物送给客户方便、谈生意方便、开发市场方便、贷款方便等等,而所有的这些方便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第二天能接更多的订单,招更多的打工仔,赚取更多的利润。有时候他又想,做出这样的区分将老板与打工者过于对立了,其实,城市一个综合的资源体,人人都可以利用,能力及机遇的不同造成了利用资源的水平的差异,最终形成了各人生活状态的差别。他还想过城市生活及乡村生活兼而有之,他甚至设想过几种具体的方法,比如分时享用,忙的时候在城市,闲的时候到乡村,或者有很多钱的情况下,将乡村搬到城市或将城市的便利搬到乡村等等,但他总觉得这些方法还是有缺陷,并没有真正实现兼而有之。后来与一个朋友一起吃饭,偶然谈到这个话题,朋友说城市是物质的,乡村是心灵的,现代人的生活离不开城市,但可以使心灵保持乡村的状态,这才是真正的乡村。朋友信佛教,说的话也是缘起性空这般莫名高深,他听得似懂非懂、似悟非悟的。

 

买房不久老曹就和老婆商量把岳父岳母接过来了,一来岳父母在老家没有子女在身边生活多少有些不便,二来孩子还小,二老过来后也可以照看一下。老曹的老婆有个哥哥,已经结婚生子,前些年岳父母也和他们一起住过,时间不长就因为与儿媳不好相处而回到老家。老曹自己父母也在老家,本来他也想将他们接过来,他与老婆商量过几次,但他老婆总是答应得不爽快,老曹也担心婆媳不和的事情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知道无论割哪边疼的都是自己,好在老家还有一个哥哥,父母愿意和哥哥一家住,老曹也就没有再提这个事,但总觉得对不起父母的养育之恩。后来入住小区的人多了,和老婆聊天的人也多起来了,原来单调的家庭饭局也自然变成了小区新闻发布会,讲的尽是一些杂碎琐事,老曹本来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而且看到老婆从此将发布新闻当成主业而将吃饭当成副业,老曹甚至有些反感,不过他的耳朵还是从这些新闻中本能地过滤出两条重要消息。一是小区的大部分家庭都是岳父母跟女儿女婿住,二是已经有三家家公家婆跟儿子儿媳住的出现了状况,甚至有一家的儿媳大骂家公、气得家公独自一人回了老家。尽管后来进一步的新闻证实这家的儿媳是一个小学毕业的,而老曹的老婆受过高等教育,老曹还是庆幸自己没有将父母接过来,因为据老曹的分析,时下的高等教育要是培养出有学问的人还勉强,但要培养出有教养的人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的,这意味着如果将父母接过来住,斗争一定会存在,只是斗争的形式会有些变化,比如说冷战这种高级的形式可能会派上用场。想到这些老曹甚至有些心安理得,再说他才37岁,父母身体也还健康,不妨把报答养育之恩的念头当做一瓶酒暂时埋藏在心底,等酿造得更浓香的时候再拿出来喝吧。

 

是的,老曹才37岁,这个年龄从生理上来看应该还不算老曹,不过要称呼小曹也多少有些勉强。当然要是做了高官、高管或者大老板什么的,还是会在有为的衬托下而显得年轻的,可老曹偏偏不属于这几类人。多年的职场打拼,他很努力,最辉煌的时候也在一家日资企业的分厂里做过工场长,全面管理过这间分厂。在一般人眼里,这个职位虽然不是高官,也不是大老板,但应该也算一个高管了吧,但老曹始终不这样认为,因为在他看来,这个职位的所有职业活动舞台只是局限在工厂里,按照既定的游戏规则,做着按部就班的事情,拿着固定的薪水,并不是在一个开放的社会的舞台上活动,老曹认为只有在开放的舞台上你才能面对更多的不确定性,做出的决策才更能显示出你的才能,按照这个想法,老曹发现自己还没有年轻有为过,而且预计今后的几年内随着年轻越来越褪色,有为的可能性也不大,再往后就更不可能了,因此对于老曹这个称呼,他从不习惯到顺其自然再到顺耳也就只花了两年时间,甚至有一次当一个同级别的同事这样叫他时他还觉得有点儿亲切感。其实2年前就有人这样称呼他,他清楚地记得当时是两个下属在讨论一个客户投诉的时候这样提到他,尽管两个下属看到他来了就改口了,但他还是清楚地听到了群众的声音,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直到后来有个年近五十的同事也称呼他老曹,他才从“小曹”的梦幻中彻底地醒悟过来,因为比你年纪大这么多的人也叫你老曹,这并不是说人家以为你年龄比他大,而是人家认为在年龄上你与他是同一类的人,都可以在姓名前挂一个“老”字了。这两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同事中已经有更多90后了,觉得他像老曹,不,觉得他是老曹的也越来越多,他知道这就像地上的路,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他庆幸自己还能从老曹的这个称呼中找到一些亲切感。

 

老曹接受老曹这个称呼并不是因为老曹服老,因为老曹知道称呼是别人给的,只是个称呼而已,没有恶意就行,服不服老是自己内心的事。老曹认为不服老也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所谓大事,在老曹的概念里,不服老是一种心境,就是心里还想着尽全力把事情做好。因此老曹的行李中有过冬的床上用品,他准备晚上也住在厂里,这样就有更多的时间来熟悉一个新的行业,因为在面试的时候他就知道想为是一家做灯饰的工厂,而他以前没有做过灯饰。

 

公交车如约将他送到离想为厂最近的车站,下车后就能看到100多米之外的厂门,几个金色的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光,老曹知道这光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他还是将这光想象成是在欢迎自己,至少今天是晴天,这是一个星期前预测不到的,而就是在一个星期前他来厂面试那一天,天空还阴沉沉的,吹着北风,面试结束后人事部的文员只是让他回去等通知,硬是没有透露一点儿关于面试结果的消息,回去的路上还下起了小雨,而他刚好没有带伞,他觉得兆头不好,想不到第二天厂里就打电话通知他被录用了,在确定报道日期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选择了1118日,这是一个吉祥的日期,想不到还是一个万里晴空,一种双喜临门感觉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不一会儿老曹就到了厂门口,门卫见是新来的人,示意停下。老曹还记得值班的门卫就是上次来面试时的门卫,一个30岁左右的男人,制服像是挂在身上,显得有些松垮,想必制服内的身体应该不会太胖。

“要登记吗?”老曹礼貌地问。想到以后还会经常与门卫打交道,老曹一副主动配合的姿态。

“是的。”门卫已将登记表及笔递给老曹。

“是来我们厂做高管的吧?”门卫又问。

“不是高管,是做品质代表。”老曹正在登记,没有抬头,但凭着和悦的声调,老曹还是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脸上堆着的笑容。

“品质代表在我们这个小厂肯定是高管了,怪不得上次面试时有老外带着你到厂里转了一圈呢。”门卫顺着刚才的思路继续说着,好像是自言自语。

老曹觉得门卫的话有些无聊,本不想回答,但还是礼貌地、故作惊讶地应了“哦,哦!”。想起上次来面试时门卫的态度的轻慢,还无缘无故地让他在门卫室等了半个小时,老曹有些纳闷。

登记后门卫电话通知了人事部,说让老曹到大堂去,老曹径直走向大堂。人事文员正好在大堂,这是一个20岁出头的女孩,梳着个妹妹头,长相及身材一般,虽然看上去不胖,但衣服里面却好像塞满东西似的,浑身上下不留什么褶皱。

“小谷,我来报到啦。”老曹主动迎上去。上次来面试的时候老曹就记住了人事文员的名字,老曹觉得小人物的名字也很重要,特别是当你自己也不是一个大人物的时候,他以前就有过因为不知道小人物的名字而遭遇尴尬的经历。

“曹先生来得很准时啊,先到那边坐一下填一张表吧,然后就办一下住宿及吃饭的手续。”小谷职业地说着。

 

老曹按照小谷的指点办完了手续,小谷就带老曹去宿舍。宿舍楼并不远,离大堂不到30米的距离,宿舍楼有三层,老曹的宿舍在二楼最南端的一个单间,20平米左右,有床、衣柜、书桌、凳子等简单家具,没有单独的洗浴及卫生间,但有空调,比起家里自然是差了很多,但老曹还是很满意,毕竟是来这里工作的而不是来这里享受的。

 

宿舍楼的一楼有一间乒乓球室,乒乓球室的外面就是篮球场,老曹觉得这里还挺有生活气息的,不像以前在日资厂,什么娱乐及运动设施都没有,像个集中营似的。

 

看完了宿舍已近中午,小谷就带着老曹顺便看了一下饭堂。饭堂就挨着宿舍,实际上与宿舍是同一幢楼,只是方向上与宿舍部分垂直,饭堂在一楼,上面是女员工宿舍。小谷说吃饭的人不多,饭堂就没有单独分出管理人员餐厅,所有用餐人员均在一起排队打饭然后到一个大餐厅里用餐。

 

中午老曹就在饭堂用餐,果然吃饭的人并不多,他还看见上次面试他的武厂及一个老外也在饭堂用餐。老实说这里的伙食比起他在日资厂的伙食差了很多,好在老曹对伙食的要求并不高,他相信自己能很快适应,人家武厂及老外不也在这里吃吗。

 

午饭后他回到宿舍休息,根据作息时间,下午1:30才上班,他有半个小时以上的休息时间。长久以来他养成了午睡的习惯,哪怕只有5分钟的时间也要睡一下,否则下午就没有精神,最难熬的是下午3点钟到4点钟之间,睡意就像几头饥饿的狮子,而人的意志却像一只脱群的牛犊,根本就逃不脱,更别说反抗了。他很高兴有这么长的休息时间,他觉得午睡是性价比比最高的买卖,充足的午睡不仅可以换来整个下午的精神,还可以将工作时间延长至深夜。以前在日本厂他就经常加班,他预计在这里加班会更多,而且是自己主动的加班,他觉得没有理由将进入一个新的行业想象得很简单。

 

不过第一次午睡他并没有充分利用,他也不可能充分利用,刚到一个新环境难免有些兴奋,另外他也得收拾整理床铺,还要想一想下午与领导及新同事见面的场面,他只是半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就听见下午上班的铃声了。铃声把员工们三三两两地从宿舍里拉出来、推着他们走向卡钟,老曹也夹杂在打卡的人群中,按照规定部门经理也要打卡。以前在日资厂他是属于不用打卡的少数人,但他也从来没有在作息时间上违反过厂规,以其说这是他的职业操守,还不如说他压根儿就不屑于这样做。他觉得要求他这样的人打卡是一种多余,甚至有一点点受辱的感觉,但他也明白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的道理,因此当小谷告诉他不仅要打卡,而且一天还要打四次卡时他也只是略带自嘲的说了一句“原来不打卡,现在要恶补了”。打卡还要排队,轮到他时,他模仿前面的人将卡贴到卡钟上,卡钟显示了自己的名字,转身离开时还听见卡钟说了声谢谢。

 

他突然觉得这声谢谢有点儿滑稽。你说这谢谢是谁说的呢?又是说给谁听的呢?是机器代表老板说给员工听的吗?乍一听还真以为是的,因为厂是老板的,卡钟也是老板的,你是来给老板打工的,来帮老板赚钱的,老板对你又来准时上班表示感谢,似乎也说得过去。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虽说你客观上是来给老板打工的,可你主观上却是来赚取工资养家糊口的,老板为什么要感谢你啊?倒是你要感谢老板,因为是老板为你提供了一个赚取工资的机会。也许双方谁也不用感谢谁,因为谁也不欠谁的;也许双方都应该向对方说声谢谢,因为双方好像谁都欠谁的。这声谢谢有点儿像擂台上的一对拳手在正式比赛前总要互碰拳套以示友谊,可本来他们却都是奔着自己的目标来的,都是想击倒对方获得胜利的,虽然互碰拳套后马上就是血腥的击打,但碰一下拳套多少也能给残酷的比赛蒙上一层温情;这声谢谢之后老板还是老板,打工的还是打工的,因为社会的游戏规则本来如此,但有一声谢谢还是比没有要好一些,多少能给冰冷的社会游戏规则里面掺和点儿人情味儿。

 

不管谢不谢,老曹已经在想为上班了,这是确确实实的。他习惯性地捋了捋头发,朝办公楼走去。尽管午睡不充分,他还是为第一个下午留足了兴奋。

 

 

第二章   想为公司

 

想为公司坐落在珠三角的冲积平原上,珠三角众多的天然河汊及人工河涌将这个平原分割成无数的小块,想为所在的那块叫元根村,省道从北向南穿过,将村子分成东西两边。西边是村民集中居住的地方,也是出租屋集中的地方,没有像样的街道,靠近省道的一侧有几家士多店,门口散乱地摆着几张陈旧的台球桌;东边是一个丁字形的街道,毫无规划地挤着村委会、一个电脑培训室、一个小菜市、两个小型的商场、三个餐馆、三家大排档、三家服装店、四个小发廊,街道的末端还藏着一家网吧。不知是刻意而为,还是无意中的巧合,一个小小的村庄,就这样被省道分成了西边的居住区及东边的商业区。

 

这里的白天显得很静,静得只剩下省道上南来北往的车辆在动,即便在周末也是如此。每到周末,辛苦了一周的打工群众要么躺在床上睡大觉、要么躲在屋子里麻将、要么陷在网吧里游戏人生、要么三五成群地到附近的镇上去闲逛,各自用自己的独门秘笈赶走上班的感觉、宰割属于自己的周末,就是不愿在村里的街道上逛,似乎在村里的街道上逛就是在上班似的,就连平日晚上来学电脑的人也不愿在周末的白天呆在村里的电脑培训室里,好像在周末的白天学电脑就不是为自己学似的。

 

热闹属于这里的晚上。一下班就陆陆续续有打工群众往街上凑,一个个年轻的生命无论白天有多累,也不管第二天还要上班的事实,似乎总还有多余的能量和热情要在这里挥洒。有约好了一起来的,有碰巧凑在一起的,有漫无目的闲逛的,有提着菜往出租屋里赶却被一个招呼截住的,也有不打算来却被手机叫过来的。不知道是人民群众多了为人民服务的才多,还是为人民服务的多了人民群众才多,反正这里的晚上就是比白天热闹。有店铺的亮着灯为人民服务,没有店铺的就搭个棚子或者推一个小车临时接上电灯为群众的生活呐喊,更简单的就直接在地上铺上一块垫子、借着店铺的灯光或路灯的暗光像夸儿子一样夸着垫子上的玩意儿、生怕走过路过的群众错过了世上最好的东西而误了前程。不想吆喝的或普通话不好的就干脆开着音响,播放着陈词滥调,提醒群众这里也是个好地方;卖光碟的不屑吆喝,等群众走近了使几个眼色就能让群众明白哪些好看;卡拉OK更不用站街吆喝,循着粗野的吼声就一定能找到地方,虽然都在旮旮旯旯的地方,但群众闻到酒香还怕巷子深吗;发廊也不用吆喝,哪家的妹妹手感好、谁家的姐姐会搞笑,群众心里都有数,谁不知道发廊要靠着口碑相传才能顽强生存。

 

餐馆和大排档永远是这里的主角,它们不仅能招来热闹,还能将热闹煲至深夜。他们一般早早地就将桌子摆到了路边,接待了正常下班的还要接待加班的。聚餐的理由很多,有赢了钱显大方或被大方的、有升职了或涨工资了要答谢的、有老乡聚会的、有上司犒劳下属的、有下属巴结上司的、有吃腻了食堂想改善生活的、也有独自喝闷酒的、有蓄谋已久终于找到机会约出来培养感情的、有挨了批要凑在一起数落上司的不是的、有提出了高明见解未被采纳非要拉几个兄弟一起骂上司甚至老板傻逼的、有少给了加班费要召集紧急会议商讨对策的、还有新入职被宰的、当然更少不了发工资后分享幸福的、也少不了情真意切得要互诉衷肠的,有的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有的藏在包厢里交头接耳、更多的就在露天的餐桌上大声地说着、笑着、骂着,浑浊的空气里游荡着一个个曾经辉煌而今落难的今非昔比、一段段曾经美好而今难以再续的情感纠结、一篇篇奔向成功的理想誓言、一则则似曾相识的家庭变故、一幕幕勾心斗角的密谋策划、一声声没心没肺的猜拳行令、一句句口是心非的哥长妹短、一丝丝或浓或淡的思乡愁绪,一拨接一拨,直到深夜。

 

这里并不是一个工业区,没有成片的工厂,除了想为外,还有四家工厂零散地趴在在省道两边,有做输变电设备的、有做金属加工处理的、离省道较远的是一家塑胶厂、在省道与河汊交汇处的是一家小型的船舶修理厂。离想为厂约400米远离省道的地方还能看到一处废弃的厂房,据说以前是电镀厂,一年多前因环保问题搬走了。

 

想为在省道的东边,一条不到100米长的水泥路横躺在想为与国道之间,构成了想为与外部世界的基本连接。厂子不大,约10亩地,西边是省道,北边是一个加油站,再往北就是商业区了,东边及南边是农田,一年四季变换着作物,刚收割完一茬,还没等你反应过来,就又有一截新绿破土而出,这绿是被厚实的肥力催出来的,这绿是被南国的温暖拔出来的,即使在北方所谓的隆冬时节,这里也是生机盎然,那些将北国装扮得冰天雪地的寒风跑到这里再也有心无力了,任凭怎么折腾,就是整不出一个像样的冬天。

 

就在两年前一个不像样的冬天里,想为有了一个像样的开局。那是一个下午,风和日丽,老板在厂门口的空地上迎来了舞狮队。两个生猛小生举着狮头、披着狮背,装扮成一头精神抖擞的狮子,只几个扑跌、跳跃、登高的热身动作就已翻腾出狮子的威猛,狮郎也戴上了面具,摇着扇子,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调和着狮子的威猛。接着鞭炮声响起,锣鼓声响起,舞狮正式开始。狮郎先引狮子向老板行朝拜礼,接着就跳到用红布罩着的公司招牌,做着各种滑稽的动作。老板健步走向招牌,将那块红布缓缓扯下,八个金色大字在太阳下闪着光,与现场的每个人打着招呼,像见到亲人似的,现场的气氛也和着硝烟及锣鼓声慢慢地像样起来。狮郎又将狮子带进厂内,循着既定的路线,继续翻腾着、逗乐着,一阵阵喝彩声中,现场的气氛也不知不觉生动起来。最后一站是办公楼前摘生菜,生菜被挂得老高老高,狮子试了几次都未能摘下,员工还以为狮子舞得太久了没有力气了,突然狮子一个腾跃,将生菜生猛地摘下,员工们被狮子的机智和勇气惊得目瞪口呆,几秒钟后才报以热烈的掌声,现场的气氛也终于被掌声点燃了。

 

老板的心也被点燃了,嘴里夸着两个小生的威猛,手里递出埋伏已久的红包,心里想着生菜终于给摘到了,看来想为的开局也会应了那句俗话:生菜生菜---生财生财,摘到生菜不就是生菜有到吗,也就是生财有道啊!

 

送走了舞狮队,老板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集合了全体员工,踩着硝烟未尽的鞭炮碎片,宣告了想为的成立。

 

老板不善言辞,话却说得铿锵有力:“各位,想为今天正式成立了,啊,感谢参与筹备的各位干将,没有你们的努力,想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业呢,啊,感谢各位员工,你们当中有新加入的,也有从老厂过来的,啊,第一批订单就拜托你们了,希望你们将这第一炮给我打得响响的,啊,想为是一个中外合资厂,合资方是我们以前的老客户,这个从老厂过来的人都知道,啊,现在合作有扩大的趋势,所以呢,我们成立想为单独运作这块业务,啊,合资方也会派出几个驻厂代表,有的你们以前见过,希望你们与他们好好合作,实现双赢,啊,拜托大家。”老板合着肥大的双手在空中摇晃,做着拜托的手势,也许是摇晃得太有力了,竟看不出多少拜托的意思。

 

听老板作开厂白的人群中没有外方的代表,也许老板觉得他们在场也听不懂,也许老外们对中国式的开厂白不感兴趣,或者老板根本就没有告诉他们。老板没有对合作前景做过多的展望,不善言辞守着他的本分。

 

不善言辞并不是说老板就没有文化,再说有文化的人也不一定就善言辞。尽管时下文化不高的老板很多,但想为老板确实有文化,至少读过很多书,还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呢,挂在办公楼大堂的一幅巨匾就能说明问题。匾是在开业那天送走舞狮队后挂上去的,老板说匾上的内容豪迈、字儿也很大气,整个儿一幅行草,运笔结字一看就是一气呵成的,神傍着形、形壮着神。老板说一定不能把字儿分开了看,要看就看成一个整体,这样字儿就是活的,就可以动,就能把内容带出来,从匾里飞出去,飞到工厂的每个角落。落款据说是老板的一个书法家朋友,写的是毛泽东主席的《沁园春.雪》,“北国风光….欲与天公试比高….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如此云云。挂完匾后,老板还将中高层管理集中到匾前,一起诵读这首名词,他希望从开业这天起工厂里就有一股豪迈之气,他把匾挂在大堂,也就是想把这股豪迈挂在厂里,挂在每个人心中。

 

不管员工有没有豪迈之气,但老板很豪迈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的豪迈与其说是刻在骨子里的,还不如说是挂在脸上的,这倒不是说他骨子里没有豪迈,骨子里没有豪迈脸上是不可能有真正的豪迈的,这一点地球人都知道,而是说他没有将骨子里的豪迈刻意地藏起来装低调,臆想着有朝一日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人们循着这件大事才揪出他的豪迈。他的豪迈就直接写在脸上、穿在衣服里、走在路上、随着话音散布在空气里。

 

他要是不豪迈就不会在当年丢掉银行干部的铁饭碗跑到珠三角来打工。他八十年代后期就大学毕业了,分配到一家国有银行当国家干部,虽然那时的大学毕业生都是国家干部,但在银行里当国家干部比在厂矿里不知要强多少倍,父母高兴得要死,越高兴就越怕他弄丢了这份好差事,总是不厌其烦地在他面前唠叨要和领导与同事们搞好关系、要勤快、要更努力地学习、要注意识别某些小人免遭他们的暗算等等,不要将祖祖辈辈攒下的阴德给抛洒了。可他偏偏没和父母商量一下就做出了决定,走得很豪迈。

 

他要是不豪迈也不可能独自创业。同事间流传着一则关于他创业的故事,据说是他自己在一次团年饭局中讲出来的。那时他来珠三角打工还不到5年,比起银行的工作,这5年既辛苦也没有攒下什么钱,所谓前途也只是像海市蜃楼一样,有时看得到,有时看不到。一次道听途说了解到一个美国客商正在广州想买一批电器,当时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这种电器是怎么做出来的,更不知道做的过程中会有什么困难,只知道当时珠三角有做这种电器的,大概也能做出美国客商所要的电器,就亲自找到美国客商,说得美国客商半信不信地将机会给了他,而他居然真的将这件事给做成了。下属们追问当时他的英语怎么样,他说记不清楚了,但说肯定是憋出来的,也许他当时根本就没觉得英语还是一个问题,反正学过英语就行。他说要是现在再让他经历一下当年的事情,他也不敢再这样干,可是人家当时干得就是这么豪迈。

 

他要是不豪迈就更不可能将事业做得这么大。自从那个美国客商将他带进这个行业后他就没有离开过这个行业,倒不是说这个行业是一个高利润的行业,恰恰相反,这是一个劳动密集型的行业,是一个环保敏感型的行业,要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机会,想在这个行业里赚钱简直就得一分一厘地去刨。可老板坚持着,硬是将自己从一个小小的贸易商刨成一个制造商,又从制造的繁琐细节中刨出几个分厂,到如今也算是灯饰行业里大哥级的人物了。你能不说坚持就是一种豪迈吗?你能不感慨刨也可以刨得如此豪迈吗?

 

刨得豪迈并不等于说刨得容易,要坚持刨、把企业刨大就更不容易。刨了供应商的利润、刨了内部管理的成本后有时甚至还得刨客户。这在老板创业后的头几年还真是做得到,特别是外国客户,那时好刨,好就好在你刨了他他还觉得你价格低,反倒像刨了你似的自个儿偷着乐。但近年来却越来越难刨这些外国客户了,部分是因为互联网的发展使得信息的公开程度空前的提高、部分是因为外商对中国市场的认识越来越深、部分是因为欧美的经济形势不太乐观导致外商的成本压力增大。不仅如此,有些外商还开始刨中国供应商了。老板就有一家欧洲客户,前些年被老板刨得彼此舒服,近年来却越来越想刨老板了。看在订单还在增多的份儿上,老板曾豪迈地力排众议,坚持被刨,心想利润虽然薄了,但只要肯刨,还是有的。

 

就这样被刨了两年,虽然不太舒服,也还能坚持。不想这个客户后来又提出希望将他们的业务独立出来单独运作,说是他们对质量要求高,和其他低端客户的产品混在一起做不便控制质量,并承诺单独运作后会将在其他中国供应商生产的产品也转到老板这里做,老板很快就答应了,并提出要与客户合资经营,各占50%股份,客户也基本同意,只待确定双方的出资方式了。

 

其实老板自己也有这个想法,只是一直觉得时机未到,没有提出来罢了,现在既然客户提出来了,那还不是求之不得!老板看到了单独运作的好处:

 

其一,老板前几年在元根村买了地,并建了厂房,本来想租出去的,却一直没有谈成,来看的人不是嫌厂房太大就是嫌太小,要不就是嫌地方偏。现在这厂房可以租给合资公司,顺便就盘活了资产。另外,还有几台闲置的、半新不旧的设备及设施只要稍作翻修就可以在合资时作为出资,也算是死马当活马用了。甚至说得不好听,如果哪天合资厂运作不下去了,老外又还想在中国经营的话说不定还会出钱买走这些设备呢。

 

其二,独立运作使接单能力大大提升,便以接下更多的订单,老外不是说要将在其他中国供应商生产的产品也转到合资公司来做吗?

 

其三,可以用老厂多年来建立起来的电器产品配套能力为合资厂生产或加工零部件,使老厂的配套能力产生更大的效益。

 

其四,近几年老外刨老板刨得也狠,做他们的单到底赚多少钱其实连老板也不能说就很清楚,当然,在老厂与其它客户的产品混着做的话这个帐本来也不容易算清楚,特别是这个客户对质量的要求高,常常会出现返工或报废的情况,就更增加了算账的难度,如果独立运作的话就可以把帐算清楚,看看究竟是赚还是亏。当然,即便是亏,老板也收了厂房的租金及零部件的加工费,再说合资公司只是个小公司,亏也亏不到哪儿去,何况亏损还是合资双方共同承担呢!

 

其五,老厂腾出的生产能力可以接更多的所谓低端客户的单。这些单好做、量大、利润也并不薄。

 

不出老板所料,老外同意以现金出资,也接受老板以设备、设施及少量现金出资,就连老板提出的头两年外方驻厂人员不能在合资厂领工资的要求老外也同意了,厂房租金也还让老板满意。至于管理方式,双方商定由老板指派人员管理日常生产经营事务,外方驻厂人员提供技术及质量标准方面的支持,当然老外特意提出采购由外方人员管理,老板将心比心也同意了,除此之外,外方不参与其它日常管理。

 

筹备过程在老板租给合资公司的厂房里井然展开,没遇到什么波折,也看不出有什么遗留问题,连老外的出资也毫无悬念地如数到账。到底是人心所向啊,想为的开业就这样顺利得竟有些索然寡味,除了几则打情骂俏的荤事儿以外,硬是没给人留下什么茶余饭后。

 

 

 

第三章   为什么又上班了

 

老曹来想为上班却没有那么顺利。

 

倒不是说找工作遭遇了很多白眼,也不是说面试时被不阴不阳地刁难过,更不是说谈待遇时曾经被忽悠过,相反,他找工作还算顺利,因为他的条件本来就不算差。上世纪90年代早期名牌大学毕业、多年的工作经验加上不错的外语是他多年努力所构建的职业盾牌,在关键时刻还是能挡住一些不太锋利的矛刺的。再说多年的社会历练,碰上一颗及时归纳、善于总结的脑袋,他早已尽看人生百态,透识社会炎凉,即便是真的遇到这些事儿,他也不会大惊小怪,更不会把这些事儿看成不顺利。

 

老曹来想为上班的不顺利是思想上的不顺利,这还得从他在日资厂的经历说起。

 

老曹本来对日资厂是没有什么好感的,因为他觉得日本人不好,不想与日本人打交道。这源于他童年时看过的很多抗日战争的片子,里面有很多情节到现在都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人都说脑子是活的,可以变通,可他总觉得不能说全是活的,至少有一部分不是活的,这一部分好像不是肉长的,而是石头做的,而且是那种特别硬的石头做的。童年时见过的一些场面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把印记深深地刻在石头上,任凭岁月怎么风化剥蚀,就是不见消逝。就说片子中那些中国人民惨遭屠杀的场面吧,怎么就那么顽固地留在记忆里呢,不仅在清醒的时候记得,就是在睡觉的时候也常常化作恶梦将本属于他的夜晚撕碎,你说这脑子里是不是有块特硬的石头,石头上是不是刻了这些场面?

 

石头上刻的是历史,这一点老曹当然知道,但他不是一个记仇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只记历史不记仇的人。虽然他也知道历史有时会被有些人解读成仇恨,但老曹不会这样,永远不会这样。他觉得历史只是在一定的时空条件下发生了一件当时可以进行的事情,将历史解读成仇恨是一种狭隘的表现,也是一种无能的表现,更一种绝望的表现。想当年,如果猴子只记仇的话就会不断地与同伴厮杀、与别的动物厮杀,哪还有心思琢磨变成人的事儿?想我华夏民族,如果只记得仇恨的话,又何以千百年来铁马兵戈之后总能摒弃前嫌、融合汇聚、终成泱泱大国呢?当然,老曹深知自己不是什么大人物,想得如此宏大悠远,也只是附和一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古训而已,绝不至于想去主宰国家的命运、改变历史的车辙,能有机会跟着历史的车轮跑一跑就已经很奢望了。在对待中日关系这样的国家大事上,他就没有奢望什么,只是一直与党中央保持着高度的一致:“牢记历史,面向未来!”,不拖历史的后腿就行。

 

因为脑子里有那块石头,牢记历史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至于面向未来,老曹却并不急。有时一想到历史,甚至还有点儿不愿意从事与日本人打交道的工作;可有时又觉得了解一下日本人也无妨,俗话不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无论是为推进中日友好而战还是为什么别的目的而战,都要了解对方嘛!心里有这样的疙瘩,那就只能等命运的安排了。

 

恰逢改革春风吹四海,开放之花朵朵开,祖国胸怀真博大,引得世界投资来。当年的鬼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个傻(日语“先生”的发音。),冠以社长、工场长、部门长、课长等名称来到中国,当年的“八格牙路”变成了“哈吉迷摸戏呆,躲着咬了戏骨”(日语“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的发音。),当然,更重要的是当年阴森恐怖的据点、碉堡变成了一座座笑容可掬的工厂,堂而皇之地矗立在祖国的大地上,干起了推动中日友好的营生,当年的良民证也变成了一张张工卡。

 

命运安排老曹也领了一张工卡,成了其中一家工厂的职员,开始面向未来。可啥事儿不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呢,这面向未来就是如此,何况还要在牢记历史的情况下面向未来呢?老曹在日资厂的日子就是在面向未来与牢记历史之间纠结着过的。面向未来占上风的时候,他觉得时代变了,中国慢慢强壮起来了,我们这个一衣带水的邻邦也总算想过劲儿来,摇摆着外交辞令似的友好,带着资金、技术、管理及市场来支援他的祖国了,要学习他们精湛的技术、一丝不苟的工作作风、持续改善的顽强精神。牢记历史占上风的时候他又想,什么支援不支援,不就是来中国挖廉价劳动力这座金矿吗,如果瞧仔细了还真能从这些日本人身上看到当年鬼子的影子,要不怎么总是传出买春团的丑闻、怎么总有披着著名企业的外衣干着污染环境的勾当的、怎么时不时又查出偷税漏税的、怎么还有将员工分成三六九等各走不同的门的歧视现象呢、怎么还有查良民似的搜查员工挎包的现象呢,一想到这些,老曹甚至更愿意将自己在日资厂的打工想象成是在敌后战斗。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可惜不是离愁。哎,这个菊花与刀杂交的友邦,可没让他少纠结!

 

这一纠结就是8年。8年间,老曹从打卡职员变成了不打卡职员,从普通职员一直升到分厂工场长,直接向总经理汇报工作。8年间,老曹也从小曹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老曹。8年间,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让老曹更纠结:他觉得之所以在面向未来与牢记历史之间纠结不清,根本原因是因为他还在打工。要是不打工不就没有这些纠结了吗?不打工你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何必为了行面向未来的所谓大义而非得耳闻目睹那些与历史似曾相识的现实,要是更牛逼一点,你甚至可以创办一个工厂,与日资厂对着干,来他一部现代版的抗日传奇,当然你的工厂里得聘用一些日本人,谁叫当年鬼子也请汉奸帮忙呢。

 

不打工!?这事儿听起来确实好处多多,可打工虽然没发什么财,但毕竟是多年来维持生计的主要手段啦,能说不打就不打吗?这事儿事关重大,老曹还得用心琢磨。

 

这一琢磨还真有些有利因素。

 

先说老曹自己吧。多年的打工及省吃俭用,也算有点儿积蓄,加上房子也买了,短期不会有什么大的后顾之忧;另外为人处世及管理上的经验更是有些积累;至于人脉,那就更不用说了,老曹向来乐善好施,又愿意结交朋友,应该不会书到用时方恨少。因此单从个人条件来讲,不打工还是可以挺一挺的。

 

再说当时的人文环境吧。已经有不少同事辞职出去创业了,尽管有创业不成重回打工路的,但创业成功的也是例例在目啊,而且都是近在眼前。老曹甚至还去拜访过几位成功人士,本来只是想去采集几个不大不小的创业故事、给那些骂骂咧咧又不切实际的成功学找几个生动的案例的,不想看了人家的厂、坐了人家的车、吃了人家的饭以后满脑子就只有巨大的落差感。以前他常拿自己与李嘉诚、比尔盖茨比,反倒没感到什么落差。他李嘉诚是赶上了香港蓬勃发展的大好时机啊!你比尔盖茨不也是撞上了IT发展的天机嘛!我老曹没有这样的机遇,自然得混在打工的队伍里以待天时啦!这就好比国家主席与掏粪工人握手合影一样,你一定不会觉得国家主席与掏粪工人之间有巨大的差距,相反你会感到一种和谐。可眼下这几个哥儿们,分明就是以前的同事啊,甚至用老曹的话说当年混得还不如自己啊,怎么几年不见竟将如此大的差距直愣愣地摆在自己面前了呢?按理说,他们的成就与李嘉诚、比尔盖茨比那是根本不值一提,可这落差感怎么就这么大呢?

 

要命的是这差距不仅体现在物质方面,更体现在精神方面。你瞧瞧人家那宏伟的发展规划,连5年之内做到华南第一,10年之内做到中国第一的豪言都喊得出来,你再看看人家那主宰自己命运的神气,哪里是打工能养得出来的啊!打工就是打到大公司的总经理,那神气里也还透着打工的影子,而这几个哥儿们,也就是几个小厂的厂主,那神气里还真透着大老板的威严,射得老曹不敢直视,本想称兄道弟地随和一下,竟也不由自主地给这总那总地泡汤了。老曹到底还是善于归纳、提炼,最后硬是透过这不同的神气里看到了本质。他说打工的总经理是急老板之所急,急中透着惶恐,这是一种政治上的急,再怎么急也只是在公司的范围内急;而小厂的厂主是急客户之所急,急中透着淡定,这是一种商业上的急,无论急大急小却都是在广阔的商海中急。

 

老曹也急,都说急中生智,人家老曹是急中生出感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该自己干一干了!

 

说到自己干,就还得说一说干什么。其实,老曹这几年也没闲着,一直在找合适自己创业的项目。经过一番调查比较,有一个项目吸引了他----将批发城搬到网上。进一步的调查更是让他有些欲罢不能。当时的广州有多个全国性的批发城,但几乎都没有上网,这说明他来得不迟,兴许还赶了个早,他可以先选一个合适的批发城来做;软件开发可以委托给做网页的公司,这样的公司很多,价格也不贵;网页当然要放到电信的服务器上,这个也不难;商业推广也不难,首先在批发城里找一个便宜的地方设立办公室,让用户在办公室里就可以看到效果,同事在批发城附近贴广告,甚至直接到客户的铺位去游说;如果要说难,就是怕批发城的管理当局不支持甚至阻拦。但总不能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吧,有一点点难度反倒使这个项目看上去更像一个项目。网站设计成由用户自主发布信息,分不同级别对用户发布信息进行收费。

 

当然,老曹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只考虑有利因素,他也看到了一些不利因素。最要紧的是要创业就得辞职,而辞职至少意味着短期内不仅没有收益而且还要花钱,自己能撑得了多久呢?其实他也知道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创业过程中有太多的未知数,但不创业又怎么能知道呢?真要逼自己先回答了这个问题再创业,那也只能把自己逼成学者,反倒成不了创业者。

 

并不是说老曹贬低学者,相反他很羡慕学者的儒雅与智慧,只是总觉得与创业者相比还是缺少点儿什么。学者探索已经存在的世界中的未知,因此不用承担创造新世界的风险,而创业者打造新的世界,他不仅要承担能否创造出新世界的风险,而且在新世界被创造出来后还要承担新世界带来的风险。因此学者更强调智商,而创业者不仅需要智商,还需要险商,以及面对风险时必须做出决定的胆商。都说创业难,可能就难在这里吧,但创业的魅力不就体现在这里吗?

 

创业的魅力不仅在于创业的过程,还在于创业的结果。说得好听一点,为社会创造了财富、提供了就业机会、把不准还能整出一个世界名牌为国增光呢!说得贴近生活一点,谁不想让生活过得更好一点、谁不想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谁不想给后代留下点儿产业!说得俗气一点,难道不想光宗耀祖吗、难道不想衣锦还乡吗、难道不想让自己显得年轻有为一点吗、难道不想让别人也有点落差感吗?可打工能实现这些目标吗?在老曹看来是不可能的,至少不能全部实现。看来除了创业别无选择。

 

当然小百姓的创业毕竟不同于富家子弟的创业,没有富爹做后盾什么都得靠自己,因此无论创业的过程及结果如何美好,还是要考虑一下最坏的情况,在老曹看来,大不了创业不成,重新打工。

 

权衡利弊之后,老曹终于决定辞职。

 

辞职前,日本人挽留过他,说是彼此相处不错,甚至还说派他到日本去学习,但老曹横下一条心就是要走,他实在不想再打工了,何况是给日本人打工呢。

 

辞职后,他选择了广州一家有名的服装批发城,那里有全国各地的客商前来进货,热闹非凡,应该是一个合适的地方。他也说服了批发城的管理当局给予他进出商城开展业务的方便,他曾担心管理当局会自己做这个项目,看来这个担心也完全是多余的,他甚至纳闷为什么管理当局不自己做呢?他找一个做网页的小公司开发了网站,并接受网页公司的建议将网站放到了虚拟主机服务器上,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网站出现在互联网上着实让他陶醉了几天。他还辅导几个客户在网站上建立自己的网店。一切进行得似乎还算顺利,虽然离盈利还很远,但手头的资金还能坚持半年,为了胜利而坚持是值得的。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家乡的亲人得了绝症,向他伸出了求救之手。老曹不是一个贪念钱财的人,他看重创业的结果,但享受的却是创业的过程,这与“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有点儿类似。他记得这是鲁迅先生的名句,学生时代读过,也曾梦想着自己也可以高尚到那样的境界。但多年来繁忙的工作让老曹根本就挤不出时间将自己塑造成吃草挤奶的牛,他甚至想都没想过这事儿,但恰恰是这长久的挤不出时间将他不知不觉地挤成了一头牛。你说这是不是也是一种人算不如天算呢!当然,要是给他配上一点官场的智慧,他还是可以在给人民群众喝奶的同时,自觉地将自己塑造成一头吃草挤奶的牛的,这既是自己要求上进的表现,也是组织的需要嘛!组织上闹牛荒已经多年,想要培育几头吃草挤奶的牛也是可以理解的,只不过对那些嫌吃草麻烦而偷着奶喝的牛还是要多加防范。

 

老曹成为一头牛既不是因为要求上进,也不是因为组织需要,他多年来战斗在敌后,根本就找不到组织,老曹成为一头牛完全是本性使然。他是一头真的吃草挤奶的牛,享受着吃草的过程,为的是多挤奶、挤好奶。奶少的时候,他会挤出来让亲人们享用,奶多的时候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挤出来回馈社会。可现在哪有奶啊!不仅没有奶,而且还要培育草场啊!

 

老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按老曹的个性,他不可能见死不救,何况是自己的亲人啊!但如果这样,那他的网站就难以为继。他想过拉人入伙,但没人愿意;他想过提前向用户收费,但没人买账;他甚至想到了天使投资,但项目根本就入不了人家的法眼;他最后想到了卖房子,老婆也没有明确反对,只是含着泪说家中有老有小,不要让他们太担心了。但他不想去借钱,他没有什么有钱的朋友,以前也曾找人借钱被拒绝过,那种感觉比钻心还疼。

 

那一刻,他彻底被绝望和无助劫持了,简直有一种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感觉。他本以为自己的智商、险商、胆商都够用,但此时他却怎么也解不开这个结。他曾跑到楼顶,吼问老天爷到底还需要什么商。

 

可老天爷就是没得商量,他最终选择了放弃网站,带着刻骨铭心的不甘心。那一刻,苍凉而悲壮,他唱起了“赢在中国”电视节目中的主题歌----在路上。

 

那一天我不得已上路为不安分的心为自尊的生存为自我的证明路上的辛酸已融进我的眼睛心灵的困境已化作我的坚定 在路上 用我心灵的呼声在路上 只为伴着我的人在路上 是我生命的远行在路上 只为温暖我的人温暖我的人 那一天我不得已上路为不安分的心为自尊的生存为自我的证明路上的辛酸已融进我的眼睛心灵的困境已化作我的坚定 在路上 用我心灵的呼声在路上 只为伴着我的人在路上 是我生命的远行在路上 只为温暖我的人温暖我的人 在路上 用我心灵的呼声在路上 只为伴着我的人在路上 是我生命的远行在路上 只为温暖我的人温暖我的人 他分不清自己是曾经在路上还是现在才在路上,他本可以将网站卖了,好歹挽回点儿损失,但他没有这么做,他想保留那种在路上的感觉。 

没有创业,又没有从业,就是失业。想不到义无反顾的辞职、豪情满怀的创业竟然因为关键时刻没有找到那个温暖我的人而不得不以这种形式收场。不甘心啊!一百个不甘心!一亿个不甘心!每个细胞里都给我录上不甘心!可再怎么不甘心也得面对失业的现实啊!

 

但老曹不愿提失业这个词儿。他认为只有被动的失业才是真正的失业,所谓被动的失业是干不好工作被老板辞退的那种,而他是主动的失业,因为是他主动选择辞职的,而且老曹的辞职是为了创业,因此他现在的状况不是真正的失业,也就没有必要到政府部门登记失业,当然也得开始找工作。

 

他更愿意用“思业”来描述当时的状况。一方面思念被迫中断的事业,一方面又要寻思如何重新开始从业。他本可以打个电话给以前的日本上司,十有八九可以回到以前的日资厂,因为创业的过程中上司曾约他出来吃过饭,席间还多次敞开不计前嫌的胸怀。但老曹不想回去,不仅因为他不想再过那种牢记历史、面向未来的纠结生活,而且现在还多了一份不好意思。好在没费太多的周折,老曹就找到了想为。

 

也许那个看似大大咧咧却颇有心眼儿的门卫只想知道他是一个来想为做高管的就够了,也许人事文员小谷还太年轻、根本就读不出他自信满满的表情里还夹杂着一丝悲壮,也许见面没几天的新同事也只能由表及里地去慢慢解读这个老曹,总之,老曹在想为的第一个星期让人感受到的是他的热情及对环境的适应能力,适应得就好像只是从日资厂的一个分厂到另一个分厂似的。谁也没有看出他曾经是一个创业者。

 

创业者与从业者,只有一字之差,可“创”总让人联想到建功立业,而“从”却往往让人联想到从众、服从。从创到从,这之间的心路历程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四章   武厂

 

想为不大。短短一个星期,老曹就几乎认识了所有重要的人物。但正式的见面会却没有开,听人事文员讲应该在一周之内有一个见面会的。老曹也没在意,因为尽管门卫认为他是高管,他自己却始终守着本分,没敢奢望什么。再说,也许武厂太忙了吧;也许武厂怕他不适应环境或者短期内又有了更好的工作机会而另谋高就,所以故意把会期推迟一点吧,这既是考验老曹,也是避免无意义的工作。

 

上班没几天就走人的情况老曹以前在日资厂就亲身经历过。那是一个毕业才3年的大学生,面试时把日资厂说的老好,什么管理严明啦,什么精益求精啦,什么技术精湛啦,什么终身雇佣啦,就连老曹平常最看不惯的见面时点头哈腰,也给这小子硬生生地说成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见面礼仪,差点儿没把日本人认作失散多年的亲人,当然这小子也没忘了抱歉一下刚见面时误把老曹当成日本人了,说是看到了老曹身上所具备的只有日本人才有的多种优秀品质。要不是工作经验还对口,又不好招人,老曹哪会用他。可就是这小子,两周以后就提出离职,说了很多但是,跑到一家美资厂去了,每个但是里面都闪烁着弃暗投明的意思。

 

这么一想,老曹就更心安理得了。

 

武厂是老板派驻想为的实际负责人,名叫武争。别看名字叫得又武又争的,人家武厂的样子可不是又武又争。瘦高瘦高的,没有一点儿矮胖之人常常让人联想到的粗野和霸气;快五十的人啦,头发还乌黑乌黑的,梳一个学生似的三七分头,哪有寸头大哥们的威风啊;就算一不小心将头发梳成了汉奸似的中分头,你也不会将他想象成坏人,人家武厂读过书,是八十年代早期的大学毕业生,眉宇之间多少也能看出一些没有被岁月剥蚀掉的书生意气;要是下班后和他打打篮球,没准儿还能看出一点年轻的武厂当年在大学球场上龙腾虎跃的身影。

 

武厂是武厂长的简称。现已无从考证从什么时候开始厂长就变成了厂,本来在汉语里厂长应该是工厂的负责人吧,而厂就应该是工厂,将厂长等同于厂要么是赞美厂长一心扑在工作上、以厂为家,要么就是批评厂长公私不分、随时准备占有公家财产。不过在这里您可千万别太书生,不信你多叫几声武厂看看,是不是也能听出一些别样的亲切,和武厂长就是不一样吧,感觉和某“局”、某“处”什么的也差不离吧!再说这个“长”字儿,除了表示职位高以外,也确实有年长的意思,可时下的“长”们哪个不追求年轻有为啊、哪个不想和群众打成一片啊,这职位的称呼中要是粘个“长”字儿就显得不够意思,本来就应该拿下。好在拿下这个字儿后还挺有意思。这就是中国文字的妙处,少一个字儿不仅没少意思,倒还增加了不少新意思,让您不得不感叹真有意思。您再看“小姐”这个称呼,直接称姐吧,人家觉得你尊重之中泄露了年龄的秘密,给它加一个“小”字,一下子就模糊了年龄,让姐变得生动起来,让妹也横生了种种妙趣。好一个“小”字儿啊,姐妹们哪离得开你啊!要是您还不明白,不妨反过来将“小老婆”中的“小”字儿去掉,这回您就一定能品出这“小”字儿里含着的韵味儿了,这个“小”字儿是不是有点儿像饱含在毛巾里的热腾腾的水,你要是把水都挤干了,那毛巾也就成了干毛巾,虽然可以用来擦汗,但还有那种温暖人心的感觉吗?唉!女人就是小的好。这不,老曹以前在日资厂就称呼一个香港来的董事级的高管某某小姐,人家还笑盈盈的,看起来真的生动了很多,生动得让老曹简直有认她做妹妹的冲动。您看看,这多一个字儿也不招人厌吧!中文这个妙啊!哪是英语里的Miss能学得来的。

 

厂里的人都这样称呼武厂,老曹也不例外,不,是不能例外。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武厂在老曹心中的形象已经逐渐脱离了面试时的单薄,变得厚实起来。老曹发现武厂得到这样的称呼是有群众基础的,甚至有点儿黄袍加身的意思。

 

武厂与老板年龄相仿,早年在内地的国营工厂找生活。当时还是改革开放初期,党中央正率领全国人民摸着石头过河,同时也甩出一句狠话: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一时间全国上下热闹非凡,人人争着过河,个个抓鼠当先。武厂所在的国营工厂里也是群猫并起,逐鼠中原。经过一番蹲守扑咬,武厂将好猫的本领展露无余,不久便被委以厂长的重任。那时的厂长既要管生产又要管经营,可武厂既没有成功的案例可循,也没有足够的经验可资,但年轻的武厂硬是凭着善于摸索、勤于抓鼠,竟也将一个濒危的工厂打理得有模有样。

 

如果一切就像这样自然地延伸,武厂甚至能整出一个企业集团,当上董事长什么的。可偏偏就有群众暗地里说他是一只偷食公家粮食的老鼠,武厂觉得冤屈。你说摸着石头过河,我摸了;你说抓到老鼠就是好猫,我也抓了不少老鼠,不然这工厂哪有这般模样;不说我是一只好猫就算了,到头来反倒说我是一只老鼠,叫我如何面对邻里乡亲啊!再说小平同志不是说了姓资姓社不要争论吗,适当地推而广之,这姓公姓私也就没有必要分得那么清楚了嘛。

 

刚开始武厂还沉得住气,心想看人要看主流,不能被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蒙蔽,你们群众觉悟低,不明白这些道理,但领导一定看得清楚的。我武某好歹都是一只猫,最多只是抓鼠多了沾点儿鼠气而已,相信领导能抓主流、识大局。

 

常理说万物生长想太阳,禾苗茁壮思土壤,这暗地里传的事儿应该不会像报纸广播里宣传的事儿流传得那么快吧,可啥事没个例外呢!见过石头缝里长出的藤吧,别看人家缺光少土的,人家从石头缝里爬出来注定就是要爬满整个石头的,不仅如此,人家还要切割石头呢!这猫猫鼠鼠的传言这会儿也就像石头缝里长出的藤,霸蛮地把根扎向石头深处,让身躯恣意地蔓延,没过多少时日,已是满厂皆知,甚至都传到社会上了。这回是领导找武厂谈话了,说你要替我想一想,要看主流、识大局啊,不能因为你个人的原因破坏了安定团结的好局面。武厂也不笨,谁的局大、谁的局小他哪会不明白,只是心里总有一种被秋后算账的感觉。

 

带着这种感觉武厂离开了国营工厂,南下广州开创新的人生。一路惆怅,不禁想起当年刚刚考上大学的时候,有村中饱学之士慕其年轻有为,曾将毕生所悟成诗一首相赠:

 

山外青山楼外楼,

官上有官竞风流,

放眼秦皇汉武事,

局中做局细细谋。

 

说得句句在理啊!只怪自己当年浮躁轻狂,没把饱学之士当回事儿,还说人家诗写得俗气,什么秦皇汉武、局不局的,尽是些封建糟粕。他恨自己成熟得太晚,非要等到现在才明白其中奥妙。

 

其实明白道理无所谓早晚,明白了以后还有机会用就行。顺着这个说法,武厂也大可不必恨什么,因为他在南下的火车上就已经开始运用这些道理了,他得好好谋划此次南下之行。

 

找一家国营企业吧,对于什么深规则、浅规则的自己倒是轻车熟路,只是这无论什么规则都装在人的脑子里,可自己在这里连祖宗八辈儿都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怕是可能性不大。找一家外资企业吧,自己英语不行,肯定做不了高管;而且听说老外记性不好,什么规则都兴写在纸上,不太对自己的路子;别以为写在纸上就不朽了,就是刻在石头里都还被风化呢,恰恰相反,只有那些写在人民心中的才能不朽!这话不知是哪个诗人说过的,不能保证原话也是这样,但意思肯定差不多,而且是很早就说过的;说得更早一点,马克思主义是写在书上了吧,可如果没有毛主席灵活的解读,能指导中国革命取得成功吗?你再看看孔老二,在如今的中国够受尊敬的吧,思想也早就写在纸上了吧,可哪朝哪代不是读得高兴就尊,读得不高兴就坑啊!说白了,咱中国人就喜欢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儿,这外资企业尽搞些不符合中国国情的事儿,不能去。最好找一家小厂,直接在老板手下干,容易得到赏识;都说伴君如伴虎,那是对不会伴的人说的,看看中国历史,这伴君如耍猫的不也有很多嘛;再说了,兴许老板事业大了,要忙于其它事务,还能将厂长重任托付于我呢,反正自己暂时还不能创业,能重新做回厂长的职位也算是对南下之行有个交代吧。

 

另外,个人简历必须跟上,千万不能马虎。你说这人生地不熟的,谁知道你有什么本事啊,不就得靠简历吗。好在这个不难,以自己丰富的个人经历,就是写成一部长篇纪实小说也至少得分个上中下集,何况一份简历呢。不过简历就是简历,是找工作用的,而且强调的就是这个简字,不能太纪实。再说做老板的有几个是文学青年呀,谁他妈有工夫看那些张长李短的,因此得对过去的经历进行归纳总结,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然后才能形成文字。

 

对了,离开国营工厂的原因也得琢磨琢磨,要说不能太纪实,重点就在这里了。说自己看不惯官场的黑暗,愤然辞职;这样说虽然过于风花雪月,但也还算符合书面文化,兴许能吸引一些真正干大事业的老板,只是你得像个愤青才行,可偏偏自己这些年忙于捉鼠,没时间培养这方面的气质,怕是举手投足之间难以形神相配;再说老板也不是千人一面,说不定有些老板还指望你帮他搞定一些官场的事情呢,你说得这么曲高和寡的不是断了人家老板的念想吗!都说官场黑暗,其实只是一知半解,愤青的牢骚而已,科学地说是只黑不暗,要是暗,我能摸出一些门道吗,要是暗,纪委那帮人不得干瞪眼啦!别以为暗了人家看不见,其实人家早盯上你了,只是因为你还没有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才没动你!在科学面前来不得半点矫情,因此这官场黑暗、愤然辞职之说于情于理都不合适。说自己工作上力不从心,这样说确实表现得谦虚诚实,有时甚至能引申出一点儿鞠躬尽瘁的意思,可这年头谁在乎这个呀,而且你还得做最坏的打算,老板有可能认为你能力真的不行而忽略了你是因为心太大太细才显得力跟不上的。要不就说遭人排挤,沾点儿屈原、岳飞的光,虽不能留下汨罗投江、岳母刺字般的传奇,但博个同情还是可以的吧,可史上遭人排挤的就都是好人吗?也不一定啊!更何况遭人排挤有可能暴露你与人斗的能力不足,而老板可能还等着你去与人斗呢,看来也不行。那就说为了更好的发展,乍听起来没什么破绽,还显得志向高远,可仔细一想,你都做到厂长了,还想更好的发展,想做董事长不成?想做市长不成?别吓着人家老板了!就算人家老板直接招厂长,那也只是招一个马仔而已,高级一点罢了,看来还是不行。干脆就说工厂被私人买了,关键岗位的人员都给换了,这说法虽有点儿新鲜,但还是蛮符合当前的形势的;这几年党中央忙着抓大放小,国有企业也没少卖,珠三角的老板都见过世面,一定能够理解;况且党把厂卖了自己能主动出来找工作,一方面说明自己有本事,另一方面也说明自己吃水不忘挖井人,没忘党的养育之恩,在改革开放事业的关键时刻没给党添麻烦啊,这种优良品质想必珠三角的老板也会很在意,因为这至少意味着关键时刻不会给老板添麻烦;看来这个说法应该靠谱。

 

至于文凭那就更不成问题。自己的文凭很真,不用说查到学校,也不用问当时的校长是谁、系主任是谁等小儿科的问题,那只会暴露你们这些做人事的缺乏想象力,您要是觉得对验证文凭有帮助,让我带您回母校指认那个厕所门板背面几行情诗的笔迹都行。那情诗确实写得很让自己得意,尽管没有留名儿,那儿也不是个留名儿的地方,但字迹一看就是自己的风格。大二写的情诗,不仅保留到大学毕业时还清晰可见,还有人在旁边添油加醋,附庸风雅,不过尽是些平平之作,不仅抢不了风头,反成众星拱月之势,说明那首情诗确实撩动了学子们的心性儿,想必后辈的学弟们也会珍爱有加,保留至今吧。

 

不过自己的文凭只真不硬,这也是真的。所谓不硬也就是含金量不高,只怪自己当年上大学是以第二志愿被录取的,让第一志愿成了永远的向往。都说珠三角只看本事,不看文凭,这都是逗你玩儿,无非是让你脚踏实地努力工作而已,明摆着看文凭容易看本事难嘛,再说文凭与本事本来也不是冤家对头啊,要不怎么这些年越来越多的博士入了席、越来越多的硕士坐了局,还有那么多的部长摘了博、那么多的局长取了硕,还都往名校凑呢!千万不能被个别文凭硬的书呆子蒙蔽了视线,以为文凭硬的都是书呆子。扯远一点,就说这些书呆子,要是碰上了好光景,得以继续钻研学问,保不准也能出几个国学大师,证明几个旷世猜想啊!

 

可想起这次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毛头小子对文凭的一番神侃却又有些纳闷。别看这小子年纪不大,可仅凭口音就是辨不出是哪里人,想想自己当年在国营工厂跑业务时也算是走南闯北,怎么就听不出他的口音呢?想必这小子的江湖年龄不小。这小子说也是去珠三角找工作,才跟自己说了几句话,就好像看出自己是新手上路似的,大讲什么假文凭真文凭的,还说我的谈吐与气质配得上清华北大的文凭,末尾还不忘提醒我,珠三角只看本事,不看文凭。既然只看本事,不看文凭,你他妈老讲假文凭干什么呢?嫌我老土是不是?老子当年啥没见过。敢情这小子是一个卖假文凭的,要不就是这小子认为不看文凭就可以拿假文凭开路。想不到“只看本事,不看文凭”这句话还有这种变味儿的解读!可当时还真想看看这小子的包包里是不是就有几个版本的假文凭,倒不是想揭人家的短,只是当时心里痒痒的,就是想看看假文凭到底是啥样儿。

 

看来文凭这事儿有点儿玄乎,自己刚来广州,看清本质之前最好先别动,免得弄巧成拙,说不定老板们对“只看本事,不看文凭”这句话又有另外的说法呢!

 

九十年代后期的珠江三角洲已经是工业发达、商贸繁荣的活力之地了,仅从对人才的需求就可以窥见一斑,各种类型的人才市场就是那时兴起的。不过武厂并不知道人才市场这回事儿,他只是在家乡看到一些广州的报纸上有招聘广告,因此过来后也只是通过报纸找工作。好在武厂的经验很对制造业老板的胃口,简历也写得冠冕堂皇,因此挣得不少面试的机会;加上在国营工厂练就的一副略带官腔的好口才,他很快就成了未嫁先俏的公主,一些草根老板甚至像盼领导指导工作一样盼着他去共谋大业。

 

看来,有谋在先,结果就是不一样。当然,面对这样的开局武厂并没有陶醉,还得选出一家最适合自己的工厂去上班才能算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有两家工厂直接提供厂长的职位,还有一家名字听起来很中国的外资厂高薪请他去做部门经理,武厂觉得都不合适。这次南下,武厂做的是长久打算,不能只看眼前利益。有一家小厂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一家电器厂,武厂应聘的是生产部经理,尽管此前没有做过电器,但老板对武厂的专业及经验还是很欣赏,面试时还故作不慎地泄露了缺一个得力厂长的遗憾。至于文凭,老板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下,没有过多的关注,不像那家外资企业,还要填什么学历调查表,又不是去保卫中央领导,用得着查你祖宗三代吗;而且老板也说了,生产部经理就是要会管人,生产线的员工素质低,前任经理就是因为太文明了管不住这些工人才被请走的,言语之中似乎还生怕你学历高了、太文明了似的。尽管和其它厂比起来这里职位不高,工资也不咋地,但武厂谋划再三,还是决定去这家厂。

 

一来直接做厂长则与老板隔得太近,自己的长处容易被老板发现,但短处也容易暴露。说到暴露短处,可千万不能犯天真,以为是小事儿一桩。想想看,要是兔子在狼面前说自己腿瘸,狼会同情兔子吗?不会!狼肯定会说今儿吃的就是你。你可能会说兔子与狼本来就是敌我矛盾,而且这狗狼养的是个畜生,天性野蛮,没有同情心。那再看看智慧文明的人类吧。听说过“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吗,这是告诉你朋友也可能转化为敌人,而转化的条件就是看到了对方的短处。听说过“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吗,这说的是人处得越近越容易发现对方的短处,人处得越近短处越容易被放大,看看那些家破人亡的闹剧,有几个不是因为芝麻大点儿事儿。你以为做了人就智慧了、就文明了、就高尚了、就脱离了动物的低级趣味了?当然人类还在进化,假以时日,总是可以脱离低级趣味的,可你等得到那一天吗?命短了,等不到,就只能自己留个小心了。不管怎么说,刚开始就是不能与老板隔得太近,否则,不要说工作上的短处、性格中的弱点,就是日常相处中的一点小小的不快,都可能发酵,酿成一杯送别酒,留下一声伴君如伴虎的叹息。

 

二来这部门经理与老板之间隔着厂长、副总什么的,应该有些缓冲地带,即使有冲突也不至于那么激烈,而且部门经理与老板的距离可远可近,自己可以调节,便以摸清老板的脾气,是一个攻守兼备的位置。

 

还有,这家厂小。别以为只有女人才是小的好,这厂子小了也有小的好处。做老板的总说要做大做强,你打工的可不能跟着瞎起哄,也想找个大的、找个强的,又不是女人找老公,傍大款啦。那大的有什么好?看起来稳定,可牺牲了灵活啊;讲起来规则很多,条条框框的什么都有,但还有发挥的余地吗?而且已经是大厂了,进一步发展的空间也就不大了。进了大厂,你再怎么高管,也不过是一颗螺丝钉而已。而小厂却恰恰相反,用点心思,一定能发现不少可爱之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知是当初武厂的谋划切合了天意,还是后来武厂的努力感动了上天,武厂在这家电器厂的发展竟然顺风顺水,只做了三年的生产部经理就被提升为厂长了。在厂长的舞台上,武厂也是台上大刀阔斧,台下左右逢源,跳得让老板都觉得给他的舞台实在太小。在武厂的辅佐下,老板的生意也逐渐丰满起来,陆续开了两间分厂,还用些散钱收购了一间小电镀厂为自己的产品做配套。当然,由于厂长已经是除老板之外最高的职位了,因此武厂的职位也一直就是厂长,刚开始员工们还是以“武厂长”相称,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全厂上下都改称了“武厂”,就连老板也顺应了民意,开始以“武厂”相称。

 

可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大概还在“武厂长”到“武厂”的过渡期,就有匿名信举报武厂吃供应商的回扣。刚开始老板也没太在意,觉得是有人嫉贤妒能,甚至还怀疑是竞争对手故意离间他与武厂之间的关系,加上确实也找不到确凿的证据,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不过时隔不久厂里就挂出了意见箱,只有老板能够开箱。关于意见箱的作用,老板还专门找武厂谈过,并嘱咐武厂召集一个全体员工的会议进行说明。老板说意见箱是各级员工与老板直接沟通的桥梁,主要是方便大家提出合理化建议,但也可以暴露平时管理层难以发现的问题,大家提出建议时要署名,便以论功行赏。本来意见箱这样的小事儿由行政人事部出个通知就可以搞定,老板却让武厂亲自督办,这多少让武厂有些意外,但他也没往心里去。意见箱挂出后,收到的合理化建议不多,倒是时不时有举报武厂吃回扣的匿名信。信都是打印的,但从文字上还是能看出不是出自一人之手,有的信写得简单,就当作是捕风捉影,发泄个人怨气吧,但有的却是有鼻子有眼儿。老板就是再怎么相信武厂,也架不住这些举报信冲击,慢慢地对武厂有了些看法,但也仅仅是看法而已。

 

直到后来一家供应商的业务员因挪用公款被开除,为了报复上司,才将武厂从这家供应商吃回扣的事情向老板告了密。当然,业务员的本意只是希望老板不再从这家供应商买东西了,至于指名道姓说武厂吃回扣的事儿,那只是为了使故事更加可信。真是印证了一句老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到了这份儿上,老板也得相信武厂吃回扣了。不过武厂仍然还是武厂,继续在厂长的舞台上下大刀阔斧、左右逢源。老板也没有找武厂谈过话,他还不想面对面地把这个事情挑明,再说挑明了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坏事儿,得见机行事才行。老板只是敲边鼓似的与武厂商量将采购部经理换了人,并让武厂注意某个采购员吃回扣的事情。

 

老板确实也不能做什么,因为他确实还要用武厂。明摆着暂时还没有能够代替武厂的人,再说这几年生意发展得很快,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帮着打理这一摊事情,即使是采购价格,这几年也一直在行业中处于中下水平,在这种背景下换人显然不太明智。不仅如此,老板甚至还不想让厂里的人知道武厂吃回扣的事儿,道理也很简单,既然要用他,就得维护他的形象,因为这个形象传递的是老板的用人理念、对待工作的态度、是非善恶标准等等。如果员工都知道了,不等于告诉员工违反纪律的人老板也会用吗?不等于是说大家都可以这样做吗?不等于说老板瞎了眼吗?老板就是老板,要说这站得高看得远,还是老板做得到位,没做过老板能想到这些吗?

 

武厂就想得到这些,甚至想得更透彻。在他看来,打工的本质就是相互利用,只要能让老板觉得你有用,而且只有你可用,你就成功了。特别是在小厂,这简直就是铁律。要说当年为什么选择小厂上班,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千万别想着与老板建立什么兄弟般的友谊,何况老板也不屑于与一个打工的建立什么友谊。你没了利用价值,表现得再衷心有什么鸟用?拿回扣确实不忠心,但只要老板还得用你,就没什么大不了。再说,即使换了别人,就能杜绝回扣吗?怕是换了亲兄弟上阵也靠不住吧,能挣个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不错了。说的不好听,老板为了争生意,不也给过人家好处吗,犯得着跟回扣过不去吗?要是往明白处想,这就不能算作回扣,分明是供应商给的小费嘛,又没有拔你老板身上的一根汗毛。要是想得更大气一点,甚至可以说人家供应商通情达理,被砍了价还给小费,哪像老板,得了便宜连声谢谢都没有。

 

武厂还是武厂,因为武厂想得透,更因为老板看得远。直到想为成立之日,武厂还是武厂,只不过,这时的武厂不再是老厂的武厂,而成了想为的武厂。

 

其实,自从认识到武厂吃回扣的事实之后,老板就一直在想给武厂安排一个合理的去处,他在等机会,也在创造机会。倒不是说老板认为武厂没用了,没用了就很简单,让武厂走人不就得了,而是这吃回扣的事儿越来越让老板憋得慌。本来老板认为已经暗示了武厂,武厂也应该就此金盆洗手了吧,如果真的是这样,老板也会珍惜大好局面,不计前嫌,可这个武厂就仗着自己想得透,也相信老板会看得远,依然我行我素,把事情直往绝地里做,就算老板再怎么维护武厂的形象,可哪儿有不透风的墙啊!你说你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吃回扣就不讲究个方法呢,非要弄得风风雨雨,让老板的脸往哪儿搁;再说,知道的人多了你还这样做,这问题的性质就不再只是给老板出难题了,而是转化为向老板叫板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过,说句良心话,真的不是武厂不讲究方法,他也没有必要故意和老板叫板,只是他过于相信自己想得透,也就过高地估计了老板会看得远,再说这吃回扣的事儿本来就不可能是一个简单的局儿,里面关系复杂,而且随时都在变化,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理清楚,等你理清楚了,可能又过了这个村儿就没那个店儿,以其在这里瞎纠结,还不如先下手为强,这是武厂一贯的作风。

 

为了给处理武厂的事情创造机会,老板从一间外资厂挖来了自己的大学同学,安插在武厂手下做副厂长,说是公司发展壮大了,分厂多了,对武厂可能会有更高的期待,所以老厂需要储备人才,也希望武厂传授心要,着力栽培。武厂当然明白,公司是发展壮大了,分厂也确实有了几间,只怕这更高的期待也就只是个期待而已吧,所以在传授心要方面也就是敷衍一下,反正传授得不好也可以怪那家伙悟性不高嘛,至于着力栽培,让它见鬼去吧,不踩上你几脚就算客气的啦。

 

照理说,有了替代的人选,老板就可以直接叫武厂走人了。一来给武厂安排一个副厂长也有些日子了,武厂是个醒目人,应该早就明白老板的用意了,此时让他走人双方都有心理准备;二来就算武厂临走时还想搞点儿什么事儿,但吃回扣的把柄捏在老板手里,又能翻得起什么浪呢?可老板不这样想,倒不是说他变卦了,不想让武厂走了,而是他不想亲自让武厂走,说的更直白一点就是,他想逼武厂自己走人。

 

老板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你想想,这吃回扣的事儿虽然有部分员工知道了,老板手里也有证据,但毕竟大部分员工还是不明就里;再说那些举报武厂的人也不一定个个都是忠良之臣,谁知道怀着什么心思;而且武厂在老板手下干了这么多年,以前也总是大会小会地受表扬,光辉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加上武厂自己的刻意栽培,身边已经聚集了大批的追随者,特别在中下层的管理人员队伍中更是有不少铁杆儿粉丝。如果贸然让武厂走人,这些不明就里的群众会不会以为老板心胸狭窄,容不下贤能之士呢?而那些追随者会不会乘机煽风点火,在厂里闹点什么事儿呢?武厂会不会利用群众的不满,振臂一呼,带走部分骨干人员呢?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宣布武厂是因为吃回扣才被请走的,群众会不会反倒认为是老板捏造事实、卸磨杀驴呢?就算群众相信武厂吃了回扣,可如此对待一个呕心沥血、战功卓著的老臣,是不是也显得老板太过心狠手辣,不近人情了呢?如果真的是这样,会影响员工队伍的稳定,特别是管理人员队伍的稳定,弄不好安定团结的局面就给毁了。

 

至于如何逼走武厂,只要用心,方法还是有的。当然,即便是逼也要显得不露声色,要不然与直接让武厂走人有什么区别。架空武厂是基本的方针,虽然目前还没有奏效,但还得继续用,至少架空以后就吃不了回扣了吧。另外,还得激起争斗。老板曾设想过将武厂安排到分厂做顾问,理由也可以说得冠冕堂皇,比如熟悉各地的情况,为更高的期待做准备之类。老板有两间分厂,一间由老板的弟弟在管,另一间由老板的姐夫管着,虽然状况都不太理想,但毕竟是亲戚,也还算放心,只是这两个亲戚的能力及个性都不及武厂,怕是没激起什么争斗倒让武厂占了便宜。老板还设想过将武厂派到收购过来的电镀厂做顾问,可武厂对电镀的了解很少,怕是对电镀厂的帮助不大,再说做个甩手顾问白拿工资并不是老板想象中的架空,更不可能激起什么争斗!

 

机会是创造的,也是等到的。这逼走武厂的事儿就是在等待中迎来了转机。自从那个欧洲客户提出来要独立运作业务,老板就本能地想到这里面有文章可做。一来合资厂需要一个厂长,而且合资厂的筹建及开业初期需要一个能力强的厂长;二来合资厂的采购部门由老外控制,武厂吃回扣的把戏也将受到制约;三来除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基建以外,合资厂基本上都用老厂转过来的设备,不需什么大的设备投资,武厂从设备上吃回扣的机会也就基本上没有;四来老外的风格与武厂格格不入,合作过程中肯定会有争斗;五来如果武厂在争斗的过程中被挤走,也应该是在合资厂稳定运行之后,对合资厂的经营不会造成大的影响,到时候老板也有大把理由不再收留武厂。当然肯定还会出现一些其它的情况,老板一时也想不清,但只要有上述几点,就足以派武厂做想为的厂长了。

 

武厂还是武厂,无论是老厂的武厂还是想为的武厂,也不管是被贬谪到想为还是高就到想为,没有必要想那么多,因为武厂还是武厂,虽然只是一个打工的武厂。想为与老厂相隔40公里,老板不会经常来,想为虽然有老外,但除了采购以外基本上不参与日常管理,可以说老板是把想为交给武厂了,因此武厂得研究新情况,解决新问题,开创新局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五章    品质代表

 

老曹加入想为的时候想为已经运作了两年。

 

都说万事开头难,可想为的头两年在武厂的带领下也还走得顺利。

 

基建方面,早在筹备阶段就已经完成了与生产相关的部分,这两年只能在生活设施方面发挥一下。篮球是武厂的所爱,也是部分员工的爱好,因此厂里少不了篮球场,尽管空间有限,只能挤出半个篮球场,却将武厂关心员工生活的意思挤得淋漓尽致,员工们也知恩图报,在篮球场建成的那一天,他们自发地举行了一场篮球赛,输的一方凑钱请武厂喝酒表达谢意。乒乓球是国球,在这里自然有不少爱好者,场地是现成的空房子,配上球桌就可以开门迎客,武厂不是常客,即使偶尔光顾一下,也没有什么球技好秀,只是想找一找下属们让球的感觉,有时候从这种感觉中能读出民意。发财树是老板的寄托,武厂觉得一般的盆景显不出大气,就先斩后奏干脆在厂门口挖地栽种,想发财还装什么秀气,武厂摸得准老板的心思。

 

组织架构方面就没有什么新奇之处,应了一句老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加上老板的支持,在关键岗位上能够配上自己的旧部,这两年的运作也没显出什么大的异常。

 

两年的时间里武厂的号召力也再一次得到了验证,身边又有了一批粉丝。老厂过来的旧部自然是粉丝中的粉丝,新来的员工中也有了几个铁杆儿,他们有的受了武厂的提拔,有的在等待武厂的提携与帮助,有的仰慕武厂的成就把他当成了学习的榜样。然而,粉丝中没有老外的身影。倒不是武厂没有这个意思,相反,他曾分析过老外,认为老外可能成为自己的粉丝。其一,自己是老板派来的全权代表,而老板是合资厂的董事长。其二,老外可能并不知道自己与老板的恩恩怨怨。其三,这些老外不熟悉中国,也没有管过工厂,更不用说中国的工厂了。在这种情况下,老外就得依靠自己,尊重自己,甚至欣赏自己,这不正是成为粉丝的先决条件吗!然而粉丝中确实没有老外,不仅如此,武厂甚至还感觉到最近半年以来老外对自己有了些看法,特别是招聘品质代表的事儿让他有点儿闹心。

 

品质代表不是武厂要求招聘的,是老外提出来的,也由老外调用,工资由外方支付,好像与武厂没有什么关系。但武厂毕竟是厂长,因此老外还是找武厂谈过,说想为已经运作了差不多两年了,品质状况还是不尽人意,客户对品质的要求不能充分地落实到产品中,需要一个懂英语的品质代表居间沟通协调,还说这事儿老板已经同意了。职位要求是能用英语交流,理工科背景,五年以上品质管理经验,男女不限,有外资厂工作经验优先。

 

既然老板都同意了,武厂也不能再改变什么,但心里却不爽。一来,关于招聘品质代表的事儿虽然老外给自己打过招呼,却是在搞定了老板后才招呼的,好像只是让自己知道一下而已,老外这样做不地道,有点儿把自己当成局外人的感觉。二来,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倒不是说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因为工资不由合资厂发,而是说多了一张说话的嘴,人多嘴杂嘛,谁知道这张嘴为谁说话。三来,本来说好了老外在合资厂除了采购不管其它日常事务的,现在却要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招一个由老外自己调用的人,感觉有点儿怪怪的。四来,本来就有品质经理,也有翻译,再招一个品质代表似乎是多余的,不知道老外想干什么。

 

想为的品质经理姓韦,从老厂过来的。其实在老厂没有做过品质经理,只是做过这个欧洲客户的品质代表,负责跟进相关产品的生产与出货。这并不是一个行政职位,完全是应客户的要求设立的,连名称都是根据英文翻译过来的,人选是由老厂当时的品质经理确定的。说起来韦代表与武厂在老厂时的工作联系并不多,关系也一般,武厂过来的时候也没有打算把他要过来,只是后来老外要求将他调过来,说成立合资厂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提高品质水平,而韦代表熟悉产品的品质,有助于把好品质关,对于成立初期的想为尤为重要。来想为后,韦代表就变成了韦经理,与武厂也仍然是走得不近不远的。

 

武厂知道韦经理的英语不行,也知道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已经换了三个翻译,都是一些毕业没几年的学生妹,加上没有理工科的背景,对产品的认识确实不够,翻译起来少不了指东说西、辞不尽意的场合,往往只能翘眉撅嘴、妹姿妹态一番聊以解围,但招一个品质代表就能解决问题吗?按说想为的产品并不复杂,生产线上那几个名字都写不清的大妈级员工不都可以说出个一二三嘛,让这些妹妹多干些时日肯定也学得会的,就是想从这些妹妹中培养一个品质代表也是可能的啊,用得着新增一个人吗?再说韦经理毕竟有多年的产品经验,尽管有些小性格,但日常的事情也都能够应付,你现在突然招一个品质代表,韦经理会怎么想啊。

 

别以为武厂担心韦经理想不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武厂真正担心的是他想得通。说起来武厂并不喜欢韦经理,觉得他做事儿一根筋,不好调理。厂里曾有小道消息,说韦经理仗着自己是老外要过来的,故意不与武厂走得太近。这种传言其实没有把准韦经理的性格,要么是别有用心,要么是故弄玄虚、自作聪明。

 

说别有用心是有根据的。想为虽小,但从来就没断过小道消息。有娱乐性的小道消息,诸如谁晚上坐谁的摩托车走了、谁家老婆跟老公吵架了、那个大肚婆怀的是女儿、某某在夜店见到老外了、某家供应商请谁吃饭了等等;有关于老板的小道消息,比如老板的车是花了两百万买来的、老板的父亲骂了老板、老板的女儿回国了、老板的书房里有一套毛泽东选集、老板剔牙缝时不用手挡着等等;有关于钱的小道消息,例如阿兵彩票中了20块钱、阿财躲在厕所抽烟给保安抓到了要罚10块钱、阿笑可能要涨工资了、某供应商春节给阿东100块钱红包但给阿刚的只有20块钱等等。借着小道消息,不少人在厂里出了名,成了有故事的人,要是有娱记的配合,兴许还能出几个明星呢。而别有用心的小道消息是类中极品,往往制作精巧,出处迷离,有时定向传播、有时弥漫全厂,有的是重要事件的前奏、有的是利害关系的延伸,有的踩人、有的抬人,有的意在转移公众视线、有的专为传播领导暗示。就说这则魏经理的小道消息吧,你敢断定不是有人想给他一个警告、或者一个暗示?你能说没有人正在暗中观察魏经理的反应吗?

 

说故弄玄虚、自作聪明也不无道理。韦经理并不擅长拉帮结派,好像也不屑于那样做,但到底是不擅长助长了不屑于,还是不屑于催生了不擅长,谁也说不清楚,只能说这就是韦经理的性格。你说他故意不与武厂走的太近,可人家也没有与老外走的太近啊。你说人家仗着是老外要过来的,可如果能同时仗着武厂不也蛮好嘛。老外与武厂有那么难以相容吗?非得要在老外与武厂之间做出选择吗?

 

不过韦经理也确实有点儿小性格。平时总说自己是个小人物,说以前在老厂只是一个品质代表,是烧了高香才借着老外的光做上经理的。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没有结婚,一看也知道有点儿性格。小人物加上有点儿性格,就成了小性格。韦经理的小性格里有小女人似的可爱之处,他常常调侃国家大事,纵论世界风云。说要给林彪平反,证据有甲乙丙丁,骂文革全是扯蛋,理由是戊己庚辛;性起时拿恶魔比喻轴心国领袖,情浓时以兄弟称呼国家领导人;笑张学良放弃东北是懦夫行为,叹蒋介石败走大陆是英雄气短;呼吁炸开喜马拉雅改善气候,鼓吹夺回外兴安岭开采石油;完全是一副大人物的做派。但性格就是性格,并不像女人一样总是小的好,韦经理的小性格里就有点儿不顾大局的意思,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不看场合。有一次武厂说可以出一批货,韦经理竟然不给武厂面子,硬是说质量有问题,不给放,还放出狠话,说如果武厂不同意可以去找老外,这不是将武厂的军嘛,明明知道武厂不会去找老外的。还有一次老外说一批零部件质量不合格,韦经理竟翻出国际标准与老外质对,搞得老外也下不了台。

 

部下中曾经有位美眉级的剩女仰慕韦经理的学识,大胆靠近韦经理。昏暗蕉林中几番舌长嘴短、月下菜地里数次情深意绵之后,自认为攒足了资格,对韦经理好言相劝:“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小人物,可做起事来没有一点儿小人物的范儿,这样会让人家感觉你做了经理翘尾巴,有什么好处?得罪了人不说,人家还觉得你虚伪。不要总说原来在老厂这样惯了,就以为到了想为还可以这样,说起来你在老厂是个品质代表,可讲得不好听也就是一个验货的,你能接触到什么人?现在交往的人档次高了,要用新的方法,如果实在找不到新的方法,就照你自己说的把小人物做好也可以啊!咱不求像武厂那样成功、也不可能像老外那样自在,图个安稳总可以吧!”

 

韦经理听完这话只是缓缓地说:“阿妹,谢谢你给我的温柔,咱们以后还得相处,你也还是我的部下,我就不想说那么多了,给你一个电话号码,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有空的时候问问她就知道我们是怎么闹吹的。”

 

后来老乡一起吃饭,有人问起阿妹,韦经理竟动了气:“老子最他妈听不惯这些话,说起来好听,一句一个理的,你当老子是傻瓜啊,都像她说的那样活,还他妈是人吗?!”

 

韦经理就是韦经理,守着自性,只为自己活着,因此犯不着考虑与人走得近还是走得远。如今与武厂和老外走得不近不远,那也不是什么刻意维持平衡,更谈不上什么明哲保身,他鄙视那些装起个熊样学复杂的人,也不在乎你说他简单。

 

武厂也不在乎韦经理是简单还是复杂,但老外重视品质,这一点武厂很在乎,也许是爱屋及乌吧,武厂很在乎品质经理,特别是品质经理与自己走得近不近。如果品质经理与自己走得不近,往轻的说,可能不听自己的号令,不给自己面子,往重的说,可能在关键时刻会泄露一些品质机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武厂自然是心知肚明。

 

可现在这个韦经理总是不能和武厂打成一片,自然也成了武厂的心病。武厂不是没想过在这个岗位换上自己的人,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而已。武厂曾找过老板,说老外很重视品质,但对韦经理有看法,常常闹些矛盾,不利于合资厂的团结,是不是可以将韦经理调回老厂,重新派一个人过来,老板说等老外自己说的时候再看具体情况,这事儿也就暂时没了下文。现在老外说要招一个品质代表,也许不完全是件坏事儿,就看韦经理怎么想。要是他想得通,一切可能还是维持现状,要是他想不通,那就可以趁机促成一些变化。打心底里,武厂希望韦经理想不通,他甚至想促成韦经理想不通。

 

一天晚上,小党到武厂办公室汇报当天出差的情况,正事儿谈完了免不了会闲侃一下,一阵东扯西拉之后,话题自然转到了韦经理身上。

武厂漫不经心地说:“小党,前天发出去的那批委外加工件怎么样?”

小党说:“别提了,你以后最好别派韦经理和我一起出差。”

“怎么啦。”

“那批货是赶工期的,说了好多好话供应商才同意加班做。都说客户是爷,我这爷做得比孙子都不如。”

“同意做就行了嘛,哪有这么多感慨。”

“可供应商要求我们自己将工件排好,上架,不然就不安排生产,把我们当他的马仔使啊。”

“工件很多吗?。”

“哎哟我的武厂,要是不多我就不用请韦大经理帮忙了,谁叫我是马仔人家是经理呢。”

“怎么啦,韦经理不帮你?”

“帮什么帮,我出差是来干粗活儿的,人家出差是来指导工作的。”
“本来就是派他出去指导品质工作的嘛。”
“可这批货是赶工的嘛,要说我的本职工作也只是把货拉到供应商那里就可以了,我能做他就不能做啊,都是为了厂里赶货嘛,搞得我的手都破了皮,你看。”

“你还年轻,多锻炼一下嘛。”

“这个我明白,我就恨他妈做经理的觉悟也太低了。”

“韦经理以前在老厂只是做品质代表的,现在做经理也没多久。”

“哎,你说起品质代表,我倒想起最近厂里好像也要招一个品质代表。”

“老外招的,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哎,武厂,都是搞品质的,你说对韦经理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难道你希望有影响啊?”

“不不不,说说而已。”

“你就知道说。”

“?!”

 

小党才二十出头,是武厂从老厂点名要过来的,安排在生产管理部做一个普通员工,负责委外加工零部件的收发。别看只是一个普通员工,以为谁都可以做。想为委外加工的零部件种类繁多,从原材料到最终可用的零部件要经过很多道工序才能完成,有机械加工的、有热处理的、有表面处理的等等,没有一家供应商能够独立完成所有工序,这对负责委外加工件收发的人提出了较高的要求。好在小党聪明,读书不多,却颇有灵感,干起活儿来有板有眼,没让武厂太操心。更难能可贵的是小党还善解人意,往往一个手势、一个眼色就能知道你想干什么,更别说说话了,别人用耳朵听话,小党用嘴巴嚼话,再含混不清的意思他都能嚼出味道来。同事们开玩笑说他是人精,小党说小时候练摊儿尝尽酸甜苦辣,进化了。小党有过文学青年的梦想,闲来还写写诗,说是没准儿哪天就可能有一首诗被选为歌词,像周杰伦大哥的菊花台一样传唱。对于别人说他是人精,他也曾作诗一首自嘲:

 

什么人精不人精,

你且说来我听听;

会讲话者藏三分,

善察言者自留心。

莫叹江湖少亲朋,

从来富贵向精明;

都是生活逼出来,

什么人精不人精。

 

过了几天,武厂又安排韦经理与小党出差,一路上小党话多,尽管韦经理觉得小党不够档次,谈不了什么国家大事,但还是被韦哥长韦哥短地撩得有些兴起。

小党:“我觉得老外过得太悠闲自在,三天两头都见不着人,还拿这么高的工资。”

韦经理:“他们是在吃祖上掠夺的果实。”

“韦哥,这话有点儿高深。”

“知道八国联军吧,那就是他们祖上在抢咱中国的财宝。”
“还是不太明白。”
“他们除了抢中国,还抢了亚非拉,抢了很多年。”

“你是说他们祖上抢来的东西没用完,都留给了这些后代。”
“实物我估计可能都用完了,但靠实物积累起来的势还没有用完。知道势是什么东西吗?”

“小弟愚钝,不知怎么样才能说清楚,但总觉得有点儿像无形资产。”

“嘿,你小子还有点儿灵气嘛。”
“近墨者黑,我天天跟韦哥混,勉勉强强也算得上近智者不傻吧。

“嗨,敢在哥面前耍文字。”

“哪敢,韦哥教诲多日,小弟今日汇报一下成果。”

“只汇报成果就完了?要知恩图报啊。”

“那是那是,有件事情说出来不知道对韦哥有没有帮助?”

“说来听听,哥倒想看看你的孝心。”
“听说老外想招一个品质代表,怕是韦哥早知道了吧?”
“当我是外星人啊。”

“你说这老外也真他妈不是东西,都懒成这样了还嫌不轻松,偏要招一个什么狗屁品质代表。”

“这是高层的事,轮不到你小子操心吧。”
“谁不知道魏哥是高层啊!我这也是想替哥分忧嘛。”
“怎么平时没见你把我当高层啊?”
“韦哥,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要是平时就把你当高层,小弟我哪还有机会靠近你啊!韦哥,咱们别开玩笑了,言归正传吧。你别看这些老外平时不管事儿,他们可坏了,你要当心。”
“管他妈坏不坏,老子又没有偷鸡摸狗,怕个鸟。”

“真的不是和韦哥开玩笑,我听说老外想换品质经理吔。”

“你他妈ABC都没有扯明白,还他妈听老外说。”

“韦哥就是给面子,尽找旁边没人的时候指出我的不足。不过韦哥,这事儿可不是空穴来风啊。”

“敢情你还知道是谁的圣旨?”

“圣旨倒谈不上,不过也是出自皇妃级的人物啊!

“谁?!”

“你猜猜。”

 

不知道韦经理有没有去猜,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猜出来。

 

其实,此时的想为,关于招品质代表的事儿早就传开了。消息肯定不是由老外泄露出去的,因为老外觉得这件事儿尚属机密,过早公布会引起猜疑。也不会是武厂泄露的,因为武厂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有必要继续观察,这是武厂的性格,在弄清楚事件的利害得失之前他不会主动地讲任何东西。人事文员小谷负责招聘,包括网上招聘及人才市场招聘,但她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八婆,不会乱讲话,而且老外也叮嘱过要暗地里招聘,因此人事文员也应该不会泄露。看来有可能是从网上泄露出去的,因为为了保证招聘的效果,小谷在网上也发布了招聘信息,而厂里说不定就有人有事无事在网上搜寻公司的招聘信息,以此判断公司的人事动向。当然,即使是这样也不能说是小谷的错。

 

其时,品质代表还没有到任,厂里已经有些景象。有道是:

 

代表代表代表,真真假假套套;

你说我说他说,谁说不是生活。

老板老外老武,何必牵肠挂肚;

是是非非闹闹,其时代表未到。

 

 

第六章   见面会

 

品质代表引起的热议让老曹人未到就赚足了眼球,老曹的到来又让人们从关注这个职位过渡到关注老曹这个人。自然是看热闹的看热闹,看门道的看门道。

 

女生们说他长得靓仔,白白净净的,架个眼镜儿,穿着得体,虽没有写字楼哥哥姐姐们那般笔挺光鲜,却秀足了制造业弟弟妹妹们的朴实大方,举手投足里带着儒雅,言谈说笑中夹着诙谐,那斯文一看就不是装得出来的。就是头发有点儿寒碜,从正面看像个小哥,从背面看简直就是个老哥。哎!都怪头顶上有一块地方海拔高了点儿,肥力上不去,导致毛发欠收。当然,要是只有这些,还能勉强撑得起一个小哥模样,你看人家普京,头发也不多,但也不白,你再看人家克林顿,虽说是满头银发,但长得茂盛,哪个不是世界级的帅哥,要不能整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吗!可老曹就没有当总统的命,不仅顶上欠收,脑壳的边缘地带近几年也疏于打理,长出不少白发。

 

曾有人劝老曹不要将心思都用到别处去了,说头发也像心肝一样都是自己的,要用点儿心思才行,老曹说头发隔脑袋最近,想少用心思也做不到啊,当然这是玩笑,其实深层的原因老曹最清楚,这是由于祖上的遗传所致,讲得更明白一点,就是品种不好。要是没这些不和谐因素,女生们哪舍得叫他老曹啊!

 

还有朋友曾拿他的头发开玩笑,说头发要养,就像养禾苗,要勤于施肥浇水杀虫,如果实在养不起这几根毛发,就得学和尚,干脆剔个光头,省得分心,老曹突然想起有个信佛教的朋友曾对他提过的六祖禅诗,觉得禅诗的意境很符合自己对头发的看法,就依葫芦画瓢,成诗一首表明心境:

 

秃顶本不在,毛发也不白;

心中无一物,何必光脑袋。

 

男生们说老曹头两天看起来挺严肃的,好像不爱与人说话,脸上的表情就像当年的经济形势,多云偏阴,说话声音洪亮,就是有些快,但吐字相当清楚,走路更快,裤腿带着风声。不过,没过几天,大家就发现了老曹的随和。大家看到老曹与车间员工打交道的时候不像武厂那样骂骂咧咧,也不像韦经理那样显得高深,更不像老外那样毛孔里都透出优越感;虽然没人听到老曹与人称兄道弟,也没人看到老曹与人勾肩搭背,甚至连拍拍肩膀这样标准化的亲切动作也没有,但大家就是觉得老曹身上散发着一种奇妙的随和。随和里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让你不至于和他称兄道弟但又感觉到他就像一个大哥;随和里没有世俗与功利,让你不必和他勾肩搭背装亲密也能向他请求帮助。他的随和不像领导的随和,拍拍你的肩膀,嘴里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实际上是在给你压力,让你怀疑这学习这向上到底是为谁;要是老曹叫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不会想到别的,只会感觉到为了自己的前程要学习要向上。

 

严肃又随和的老曹还有点儿文化范儿,这一点男生们也注意到了。老曹是那种将文化转化成教养的人,因此不需要刻意的显摆,你可以从他讲一个事情的条理中听出来,也可以从他和老外交往时不卑不亢的态度中看出来,还能从他对生命的尊重中你感觉到。虽然碰到美食也会多吃几口,但绝不会吃了后就发善心,说动物们可怜,骂厨子们凶残,一副替天行道的样子,因为他知道天道其实本该如此,教养也本不是装出来的;虽然见到靓女也会多看几眼,但向来只看整体美,而不看局部,因此那是在欣赏,是在感谢上帝的造化,所以不含杂念,不像那些有了文化但还没来得及转化成教养的人,满嘴的道德礼仪,满脑子里却是对美女局部的意淫,更不像那些将文化官化的人,场面上大谈扫黄打非,拯救少女,背地里却尽干些占有女人局部的勾当。

 

说不清楚是随和里有严肃,还是严肃里有随和,这就是大家看到的老曹。倒是他自己说得比较清楚,他说他以前的日本上司是一个对事严肃、对人随和的人,想不到自己在日本厂呆久了,竟也染上了一些上司的习气。好在这习气不坏,要不然可是毁在日本人手里了。

 

靠着这种习气,老曹就不会让随和冲淡他的严肃,也不会让严肃玷污他的随和。

 

韦经理这些天仍然忙于出差,白天在厂里的时候不多,晚上回到厂里也较晚,虽然老曹也住在厂里,但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即使偶尔碰到一起,也是匆匆而过,连个点头示礼的动作都显得不合时宜,因此韦经理对老曹的映像还是有些零散,虽然道听途说的信息也不少,但韦经理看重第一手材料,也不急着将零散的片段搅合成整体的看法。

 

零散的映像里有韦经理对老曹的性格的初步判断,他觉得老曹这人不是一个有恶意的人。有一次在大堂里碰到老曹,还没等韦经理反应过来,老曹就冲着他点头招呼,脸上带着微笑,只是眼睛的一瞥,韦经理就直觉这微笑不含恶意。笑容是随性而来,尽管韦经理因为形色匆忙而没有回应,但明显地看得出笑容没有马上收敛,而是随着老曹离去的身影自然消退,不像那些因功利而起的笑容,起得用心,自然也会随念而退;笑容里藏着一丝天真,不是孩童般因稚嫩而露出的天真,而是经过沧桑之后仍然留着的天真,只是因为老曹这张脸上毕竟有了些岁月的痕迹才显得不太明显,要是安在花季少女的脸上,一定有些醉人。

 

笑容里似乎还有一缕歉意,这让韦经理有些看不明白。难道老外真的要换品质经理?难道老曹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难道就是老曹来做这个品质经理吗?老曹不是一个有恶意的人,如果真的是由老曹来继任这个品质经理,那老曹表示一下歉意是完全有可能的,毕竟是抢人家饭碗嘛,虽然不是老曹自己要去抢。也有可能老曹就是一个品质代表,像自己以前在老厂一样,如果是这样,那老曹可能是觉得今后少不了与自己打交道,甚至向自己请教,所以先表示一下歉意,这也说得过去,因为老曹不是一个有恶意的人,这种人往往把麻烦别人当成很大的事情,何止表示歉意,说不定以后请吃饭都有可能。也不排除这只是一种谦虚的表示,歉意和谦虚本来就不好区分,一个没有恶意的人往往也是一个谦虚的人,而一个谦虚的人常常心怀歉意,有时歉意是谦虚的延伸,有时谦虚是歉意的变体,没有恶意的歉意就常常潜伏着谦虚。

 

其实韦经理对笑容并没有什么研究,只是自从上次小党提过品质代表这件事情后,多少有点儿上心,毕竟是事关饭碗的事情嘛。什么事情一上心,难免就会多关注一些。而且眼下老曹留给韦经理的也就只有这一抹笑容,自然得用心品味。

 

武厂也见到了老曹,当然不是初次见面,因为面试的过程武厂也参与过,而且还给过自己的意见,虽然做决定的不是他。这几天的观察也一天天地验证着他面试时的判断。

 

本来武厂以为虽然自己是一厂之长,但品质代表的面试自己不参与也可以,最多只是面子上不太好看而已,因为品质代表是给老外招的,今后也由老外调用,而且自己的英语也早就废了,参与面试也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但既然老外邀请自己参与面试,不管老外安的是什么心,至少表面上还是尊重自己的,要是推脱反倒让老外看笑话。再说虽然看起来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但那也得看你怎么面试,怎么给意见。说起来,也有几个理由让老外得重视自己的面试意见,其一,尽管品质代表是由老外调用,但毕竟是在一个厂里干活儿,品质代表少不了与自己打交道,况且自己是一厂之长,没有自己的支持,怕是工作也难以展开,其二,老外对中国的情况了解也不多,怕是面试时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搞不好还给求职者骗了,而自己一辈子都泡在中国这个社会里,识人看相的本领对付几个求职者还是绰绰有余的,其三,假如老外真的想在品质代表与品质经理之间动什么脑筋,那就更得争取自己的支持。

 

武厂觉得老曹是个有福的人,上次面试的时候武厂就注意到这一点。老曹身体不胖,甚至还有点儿瘦,但五官长得饱满,没有半点儿干瘪之相,额头宽展,但不像一般男人那样在靠近眉心的地方中总有些凹陷,耳垂大而圆润,手掌肥而不大,十指圆滚,手背上趴着八个憨蛮的指坑儿,皮肤白皙,快四十的人了,不用一个嫩字竟然还真不好形容,以武厂的相学标准,这算得上是有福之相。而且这几天武厂又特意观察了老曹的耳垂,居然在隆冬时节也能看出几分光泽,这使武厂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虽然老曹现在也是个打工的,没发什么财,甚至在打工的道路上也没有武厂那样成功,但武厂觉得老曹的这种福本来就不是那种升官发财的福,其实甚至可以说只是一种无论外表怎样风风火火但内心依然平静的心境。这种心境怎么会和福扯在一起连武厂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奇怪的是有时看到老曹就会想到这个问题,也许只有等到退休后才有时间去想明白这些事儿。

 

还有一件小事儿让武厂基本认为老曹不是个搞事儿的人。几天前老外在验货的时候发现某款产品的一个关键外观件上有刮花,很容易看出来,且出现问题的比例也不小,应该说在生产过程中能发现这个问题,况且这个问题以前也出现过,现在急着要出货却发现这样的问题,老外自然怪罪武厂。老外将武厂及老曹叫到一起,本想直接对武厂发火的,但老曹却抢先说现在紧要的是先保证出货,原因等会儿自己再去调查后向老外报告,老外也只好先熄火。这种情况下如果由武厂直接说先保证出货只会让老外觉得武厂在拿出货当挡箭牌,回避问题,可能马上就会激化矛盾,而老曹居间调节一下虽然也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但至少将当时的尴尬场面应付过去了。因此武厂觉得老曹应该不是一个搞事儿的人。当然也不排除老曹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楚武厂与老外的关系,所以无论什么事儿都留个小心。

 

看来总体的感觉与面试留下的印象差不多,武厂庆幸自己当时给出了正确的意见。其实武厂面试过几个应聘品质代表的人,其中有两个在工作经验及能力上应该超过老曹。但武厂觉得其中一个霸气太足,说话犟犟的,右手四指并拢,手掌摊开,像把菜刀似的时不时用小指尖在桌子上砍几下。你说你不就应聘一个品质代表吗,用得着这般装腔作势吗,再说你是来面试啊,好歹有点儿求我的意思吧,又何必把个手掌晃得像菜刀似的,在我面砍来砍去,也许你是本性使然,并无它意,但啥事儿都得看个场合是吧!另一个人倒没什么霸气,但有点儿阴气,不是那种阳气不足的阴气,说阴险也谈不上,而是那种不阴不阳的阴气,面试的过程中时不时蹦出一句“那您也不能这样说啊”,还把个“您”字说得特别重,你说是在纠正武厂的观点吧也不是,你说是在显摆自己独到的见解吧又不像,哎,就别提那感觉了,简直就像吃了一口香喷喷的家乡蛋炒饭,嚼着嚼着突然嚼碎了一粒砂子,吐出来吧可惜了那口饭,吞进去吧又怕得阑尾炎。

 

其他应聘者都被武厂直接否定了,他相信老外也会否定,但对于这两位大侠,武厂还是费了点儿心思。他本想否决他们,这个毫无疑问,但又怕老外只凭简历和两人的瞎吹又认为他们还不错。因此对于那位菜刀侠,武厂将自己的意见整理成:肚里没货,夸夸其谈。至于那位砂子侠,武厂给出了这样的意见:一知半解,诚实不足。

 

他当然不会说一个霸气太足,另一个阴气过重,因为根据武厂的经验,霸气及阴气有时候还是有用的,比如在人事变动中,有时老板或上司就希望下属有点儿霸气或阴气,替老板摆平一些不听教教的人。老外虽然没有明确提过这些要求,但说不定他们就有这些要求,更何况翻译小姐的水平还有待提高,即使老外说了也不一定翻得出那个意思。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老外招品质代表的真正目的,但不能让老外的手下有这两种性格的人,留一手总是应该的。

 

武厂还看出老曹是个有点儿小理想的人,这倒是面试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的。具体有什么理想也不好说,但就是觉得老曹做什么事都好像有些追求,哪怕是一件小事儿。比如说厂里的男人们基本上不擦桌子,连几个老外都是这样,但武厂就看见老曹隔一两天就擦一次办公桌,却又感觉不像有些女孩子那样是因为洁癖,也不像是因为习惯。还有一次老曹到武厂的办公室找武厂谈事儿,随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本产品目录,武厂还以为老曹想谈有关产品目录的事儿,谁知人家老曹只是将书中的几处折角翻平就放回了原处,整个谈话的内容与产品目录一点儿都不沾边,而且给人的感觉也不像是习惯使然,至少不完全是。就说上次老曹居间调节老外与武厂的矛盾,虽不是什么大事儿,老曹好像也是信手而来,但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在追求完美。武厂觉得有点儿矛盾。按说一个心境平静的人应该内心所求不多,怎么还会有理想呢?再说老曹快四十的人了也没成就什么大业,至少从结果来看又不像有理想的样子。这种状态暂时还不好定性是利是弊,姑且称之为小理想继续观察吧。

 

小党这段时间比韦经理出差还多,在厂里的时候更少,但由于工作上与多个部门有联系,跑上跑下的倒容易见到,加上小党这人爱说话,不装大,因此与老曹有几次点头之交,有一次在仓库里碰到老曹还主动上前谈了几句。当时老曹正在委外件仓库了解零部件的情况,这是老外安排的一个实习任务,老曹自己也觉得这是一个重点要学习的地方,因此这几天已经来过几次了。

“曹先生在这里忙啊。”小党看到老曹时老曹正蹲在地上看一个零件,没有注意到小党,话题自然由小党打开。他特意用了“先生”这个词儿,在想为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词儿,但碰到老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称呼。称代表肯定不好,除了三个代表、人大代表以外好像就只有以前的老电影里有什么党代表之类的称呼,在如今的社会上就没有听过称别人代表的,再说这年头谁代表谁呀。称老曹也不妥,要等到彼此熟悉以后才能这样称呼。称曹生应该可以,因为某生是广州话里最普通的称呼,老少皆宜,但就怕老曹误以为被小看了,以前小党这样称呼过韦经理,那时想为成立不久,韦经理也刚刚从代表到经理,小党本以为在老厂就认识的人不会太在意称呼吧,但韦经理就是要求小党改口,说小党看不起他,小党满肚子的委屈,说分明是你韦经理在小看我党某啊,你不就是说我没资格这样称呼你吗?要是武厂或老板这样称呼你你会这样说吗?小党后来才听说韦经理是不想让别人把他的称呼当做“卫生”。倒是“先生”这个称呼比较中性,虽然已不再具有旧时代的称呼中的那份尊重,但至少演变到现阶段还没有变质,不像“小姐”这个称呼那样时常引起别人的误会。

“你是----?”尽管有几次点头之交,但都是小党主动打的招呼,此时老曹还不认识小党,但听到先生这个称呼还是略微吃惊了一下,老曹也好长时间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还是在日资厂的时候听同事这样称呼过自己,因为日资厂里规定男士都得称先生,不经意间再次听到这样的称呼居然有一种莫名的亲切。

“党有明。”

“是小党吧,哦,听说过,听说过。”

“曹先生在这儿花功夫算是找到重点了。”

“随便看看,谈不上花功夫,也不知道什么是重点。”

“曹先生以前做过想为这样的产品吗?”

“没有做过。”

“那零部件的加工工艺应该有些了解吧。”

“机械加工有些了解,但表面处理的了解很少。”

“我知道一些,其实也没什么,见得多了嘛,以后有机会带你到供应商那里去看看。”

“我想应该有机会的。”

“曹先生看起来有点儿面熟,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

“是前几天刚见过吧!”

“哪里哪里,你看我这记性。”

“要不,想起来了再告诉我在哪儿见过。”

“曹先生还挺幽默的。”

“叫先生就没那么幽默了,以后就叫我曹生吧。”

“我更愿意叫曹哥。”

“还是叫曹生平淡一些。”

“要不先叫曹生,等有感情了再叫曹哥?”

“不就是一个称呼嘛,用不着那么讲究。”

“曹生,我今天又要出差,车在等着我,我得马上走了。”

 

虽然只是几面之交,话都没说上几句,但小党直觉老曹是一个可以交往的人。小党最看重老曹没有什么架子,这和小党的不装大有点儿大同小异。小党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装大的人,一来自己本来就不大,年龄不大,人物也不大,二来他最瞧不上那些本来是小人物却偏要装大的家伙。原来在老厂的时候他有一个玩得很好的哥儿们,仅仅因为在铁板上打孔时手法纯熟,被老板盯上了,大场合小场合地表扬了几次,就把不住自己,装起大来,不知不觉中竟将小党的地位从兄弟变成了小弟,直到有一次这哥儿们上厕所忘了带手纸,竟然以命令的口气要求小党火速赶到现场救急,小党这才猛然醒悟过来。其实倒不是小党觉得大有什么不好,他不是个孤陋寡闻的人,哪会不知道有钱的是大佬、做了上司叫老大、有人求的那是大爷、在电视里秀过学问的就是大师、人品有点儿模样的就可以包装成大德、圈子里混得有头有脸了得叫大腕儿。问题是你得大得有道理才行,不能说老板拍了几下你的肩膀你就以为成了老板的兄弟,不能说管了几天车间你就以为可以做国务院总理。一句话,做人总是大的好,但不能装。装得好就好,装得不好轻则伤了朋友间的和气,重则人家真正聪明的人觉得你没智慧,档次低,不想与你为伍,到头来害了自己。

 

老曹没什么架子是因为学识浅薄?还是因为初来乍到关系还不硬?或者老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情,小党觉得现在还看不出来,不过这也没关系,日子长了就自然会明白。小党老家有首民谣,传来传去有很多年了,可能是让乡亲们给恶搞了,听起来有点儿恶心,所以小时候很不愿意提起,怕人家说乡亲们没文化或者骂自己粗俗。后来长大了,见了世面,想跟外面的人吹一吹家乡的地方戏,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唱词,就连小时候倒背如流的唐诗宋词现在能记得的也只剩下什么更上一层楼之类的只言片语,唯独这首民谣还装在脑袋里,想赶都赶不出去,小党这才明白原来恶心的东西可以长记性,可以将道理讲得更直白,民谣是这么说的:是金总会闪光,是粪不会飘香;是蛆不离茅坑,化蝇也是老样。你老曹是金是粪,骗不了我小党。

 

老曹还有点儿幽默,这一点小党也很欣赏,因为小党觉得自己的骨子里也有一种搞笑的冲动,总能看到周围的世界里有很多滑稽成分。别人眼中的无奈在小党看来可以制成幽默,反正你也改变不了,何不调到唇间舌上说婆对公错,幽他一默;社会上的不平在小党看来可以化作搞笑,反正你也改变不了,何不放在哈哈镜里看瘦肿肥俏,会心一笑;生活中的苦闷在小党看来更是滑稽,反正你也改变不了,何不放宽心胸,权当调剂;心中的理想在小党看来可以拿来调侃,反正你也实现不了,何不借着酒兴,阔论高谈。

 

有时候他觉得武厂很滑稽,做起事来总是这局那局的,有什么用啊,难道你还局得过老板?有时候觉得老板也很滑稽,场面上总是人模人样的,背地里少得了深规则浅规则的吗?有时候觉得老外更滑稽,大老远的跑到中国来,也没有什么金银财宝等着他们,一天到晚穿得光鲜光鲜的,仔细一想也就是个打工的。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整个人类都很滑稽,天天想着改善生活品质,却不知道生活品质的改善都是靠掠夺大自然的物产换来的,总有一天大自然会报复人类的,这不等于是往死里走吗?可人类一面在往死里走,一面却又很得意:昨天看见自己换了更大的房子而别的同事还在原来的小房子呆着,就表面装得平淡而内心却有抑制不住的喜悦;今天看见自己买了车而隔壁的那位先生却还在骑摩托车上班,就总想着在楼道里碰巧遇到他然后讲讲开车的种种不好;明天碰巧抓了个大客户,就以为这是经营企业有方的必然结果,大会小会地向客户及员工们描绘企业的光辉前景;后天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国读高中了而哥哥姐姐的孩子还在国内拼命备考,就以为自己从小就与他们不一样,所以自然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也许人类是可以得意,因为据说地球的容忍度大得惊人,大得至少在你的有生之年甚至在你能够想象得到的子子孙孙生活的年代都还像个地球,但再往后呢?有人想过吗?

 

更多的时候觉得自己很滑稽,没读过什么书,却总想着出人头地,听了几句成功学的鼓吹,就以为只要相信自己就可以登天,犯傻啊!人家读了博士找工都要人帮,人家都海归了不也得上人才市场,人家爸是李刚要是真的遇到难事心里也慌,就你一个初中毕业的,爹妈连李刚的远房亲戚都不是,瞎想些什么呀!运气好没在弱势群体里被政府改善民生就不错了。

 

虽说老曹的幽默有些转弯抹角转、往往要费点儿神才能明白,确实有些机智的成分,但要说起老曹这个人其实也有滑稽的意思。当然当着老曹的面不能说滑稽,得说幽默。滑稽有时候与可笑沾点儿边,而幽默多数时候与机智连在一起。读书人就他妈喜欢咬文嚼字的,挺烦,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人。不过你看看老曹也确实滑稽,重点大学毕业的,快四十的人了,也就混个与我初中毕业的小党一起打工,说是什么品质代表,能代表啥啊,连人大代表都只能代表大人,你老曹能代表谁!代表客户?客户远在天边你够得着吗?代表老外?虽说近在眼前,但你能说老曹没一颗中国心?代表武厂?武厂又没给老曹发粮。其实都是代表自己,就看你自己有一颗什么样的心。你的心里如果天生就装着群众,自然你代表自己的时候就代表着群众,相反,如果你心里天生就装不进群众,就算你谋得一个可以代表群众的位置,你代表的还是你自己。

 

真是看热闹的看热闹,看门道的看门道,一个不大不小的品质代表竟然也能引起这么多人的关注。也许是想为太小了,随便一个小小的人事变动都会迅速传遍全厂,就像往一个小堰塘里扔个石头,波浪很快就会荡及整个水面,哪像人家太平洋,你就是砸个陨石也起不了什么风浪。也许是人们闲得慌,总要找些话题充实一下茶余饭后,给枯燥的打工生活找点儿乐。也许是人们对品质代表这个称呼感兴趣,一般的职位都是什么经理主任的,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什么代表呢?既看不出你的级别,也看不出你代表谁,按照咱中国人的理解,你既然是代表,总得代表谁,可你这称呼里又不说,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什么品质代表,就算你代表品质,可品质也具有人的属性,怎么就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呢?

 

不过人家老曹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模特,摆在这里让你们观赏,让你们评头品足。这一点武厂心里清楚,他没有忘记还有一个正式的见面会要开。早在老曹来上班之前老外就跟武厂打过招呼,请武厂召集一个见面会,说说老曹的工作安排之类的事情,武厂当时答应老外说将在老曹上班后的一个星期之内召开。

 

现在已经快两个星期了,见面会还没有召开。倒不是武厂不想准时开,而是没有办法准时开。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武厂也没有完全弄清楚品质代表的作用是什么,即使对老曹这个人也还了解不够,因此武厂想多花些时间将情况摸得更清楚了再开。虽然说品质代表的作用将由老外在会上作解释,但武厂发现这些老外也不是省油的灯,有时候说话也是口是心非。毕竟相处了两年了,对老外的认识早已不是黄头发蓝眼睛胸毛厚香味浓这般动物层面的粗浅了。人是有头脑的,不仅自己有想法,还总想看到别人的想法。就算是动物园的动物,你看了两年也应该能看出它们除了动物层面的需求之外还有些精神层面的需求吧,何况这些老外都是几个大活人啦。武厂越来越觉得除了这些动物特征上的区别外,他们和中国人就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比中国人还中国人。

 

什么吃回扣、拿提成、塞红包没有他们不懂的。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外看起来像个书生,来中国之前学过几句中文,居然还能指出泡妞的泡字的妙处,说是在他所知道的西方文字中就没有能将这种意思表达得如此有生活味儿的,还说中国象棋里有个棋子叫炮,读音与泡相同。其实仔细一想生活中离开了泡还真不是滋味儿,你说人家老外这个心细;你再看看咱中国人,天天在泡,不是泡茶就是泡菜,不是泡脚就是泡澡,房价炒到老百姓都买不起了叫泡沫,事情没办成叫泡汤,有个网站起名泡泡,更绝的是有一种方便面直接取名叫“泡我”。但有谁总结过这个泡字?都说中国人勤劳,但也不能一味地埋头苦泡,要不等人家老外抢注了这个泡字,要你每泡一次都要付费,看你还到哪儿去泡。还有个老外对政治比较感兴趣,闲来无事学习英文版的三个代表,说三个代表的核心是代表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对此还有切身体会,说中国的共产党员数量最多,最有可能代表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而他们国家就没有一个政党敢提出这么响亮的口号。

 

按说老外来到中国以后主动适应中国国情、学习中国文化、甚至变成中国人都不是什么坏事儿,这至少说明咱中国的国情有特色、中国的文化有魅力、中国人也有可爱之处,但放在想为这么一个小环境中,武厂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武厂希望他们还是外国一点好。你看眼下这个见面会,弄得武厂都有些把不准脉,已经拖了几天了,还是不能完全整明白老外的意图。当然老拖着也不是个办法,等到老外来催自己的时候就不好看了,再说要是等到什么东西都搞明白了再开会恐怕就永远也开不了这个会了,有些事情也只能走一步瞧一步。好在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对老曹这个人还是多少有了些基本认识,搞一个正式的场合介绍一下老曹也未尝不可,至于见面会的其它作用,武厂也没有指望太多。

 

见面会在厂里的大会议室举行,虽然赶在老外催武厂之前,但据人事文员讲,老外已经向她表达过不满的意思了。想为小,没有人事部、总务部之类的部门,人事文员就是一个后勤总管,既要管人事,也要管会议安排之类的杂事,还要管食堂物品的采购安排等等。人事文员的英语还过得去,能与老外进行基本的交流,这是到想为任职的基本要求,因为人事文员还要协助老外处理一些生活相关的事务,如护照、签证、外国人就业证等。本次会议人事文员也要参加,会议的翻译由老外的专职翻译担当,人事文员只做会议记录。本来只是一个见面会,武厂认为没有必要留下什么记录,但老外做事刻板,说凡是老外参加的会议都要有会议记录,不管是见面会还是其它什么会。

 

参加会议的其他人员包括武厂、三个老外、老曹、品质部经理、生产部经理、工程部经理、采购部经理、物控部经理。常驻想为的有三个老外,负责品质的叫贝克,负责采购的叫科特,负责技术的叫杜伦。要求招品质代表的是贝克,其实这也并不是他个人的想法,他是代表外方提出来的,只是因为招的是品质代表,所以才由他提出来。

 

有武厂参加的会议大家都到得很早,加上有老曹的出现大家兴致也高。前段时间厂里关于品质代表及老曹的小道消息不少,但都是猜测而已,今天的会议上能听到官方的说法,大家充满期待。会议由武厂主持,先由武厂做开场白,接着由贝克讲话,然后老曹发言,余下的部分老外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武厂会自由发挥,最后由武厂总结。

 

对于自由发挥的部分,武厂花了点儿心思。

 

他首先想到的是安排韦经理发言。尽管品质代表由老外专用,也不在想为领工资,好像是想为体系外的一个职位,但谁知道老外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也不知道韦经理对此事是一个什么看法,虽然老外没有要求韦经理发言,但说不定他们也想听听韦经理的发言,再说厂里也有传言说品质代表过不了多久就要成为品质经理,也不知道韦经理听到没有,要韦经理发言可以说是试探一下他,也可以说是将他一军。

 

他还想安排生产部经理发言。老外不是常说品质是制造出来的吗,还特意要求将这句话制成中英文的横幅挂在车间,安排生产部经理发言就是想让老外知道武厂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再说生产部经理是武厂从老厂点将过来的,在老厂就是武厂的粉丝,没少得武厂的关照,在想为自然是武厂的铁杆儿支持者,他的发言肯定少不了向武厂效忠的成分。

 

至于其他部门经理,武厂这次不打算让他们发言。这次的会议是老外请他来主持的,这至少说明老外尊重他,即使是一个不由武厂调用的品质代表,也要请武厂出面才能搞定,因此主持这个会议武厂是乐意的,但他又不想让老外觉得他很重视这个会议。如果让每个与会的部门经理都发言,会议就不会有什么缺憾,老外也会觉得武厂准备周全,安排妥当,很配合老外的工作,若是往不好的一面想,甚至觉得武厂很听老外的话;虽说客户就是上帝,而老外代表的就是客户,但武厂不想让老外觉得自己是个跟屁虫,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他不靠这个吃饭,而且从根本上来讲,他也不可能靠做老外的跟屁虫来吃饭,他不做任何人的跟屁虫,要不然他成不了现在的武厂。再说不就是一个品质代表吗?招来有什么用?还要开什么见面会,搞得劳师动众的,能帮你们主持一下会议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武厂讲话前总喜欢干咳两声,这只是一种习惯,不是故意而为,在内地的国营工厂时就有了,在更早的学生时代是否就有这个毛病,武厂已经不记得了,反正是越正规的场合越容易犯这个毛病。其实也不代表什么意思,武厂身体很好,连感冒都很少犯,喉咙里不会有什么痰非得要在讲话前咳出来,再说武厂的口才也很好,即便是带着痰说话也会将意思表达得准确到位,而且还能自然而然地带出一种鞠躬尽瘁的操劳感;也不是想试一下麦克风的效果,因为有时候不用麦克风讲话武厂也是这样。甚至武厂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倒是那些武厂的粉丝每次听到干咳之后就会不由自主地端正一下坐姿,或者翻开笔记本,或者拧开笔盖,或者扯两下脖子,看起来像是在回应武厂的干咳,又像是在开会前最后一次提振精神。

 

这次会议也不例外,两声干咳启动了武厂的开场白:“各位,今天占用大家宝贵的时间召开一个重要的会议。本来前几天就要开的,但这几天一直忙于杂务,脱不开身,所以推迟到今天。今天的会议是关于品质代表的,坐在我对面的这位就是刚刚到任的品质代表曹先生。关于品质代表的作用及工作安排我就不想多说,我们还是请贝克来说明一下。”

 

贝克:“在说明品质代表的作用及工作安排之前,我想先讲一下品质。我们想为做产品是为了给客户用的,因此讲品质不能离开产品空谈,具体地讲品质就是产品满足客户需求的程度。品质好就意味着我们的产品满足客户需求的程度高,客户信赖我们的产品,品质不好就意味着我们的产品满足客户要求的程度低,客户对我们的产品不满意。品质是一个产品的技术特征,不存在因人而异的情况。品质也不是一个空洞的东西,是用产品的各项技术标准来表达的。在生产及采购环节要严格执行这些标准,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品质是制造出来的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想为已经成立两年了,不能说大家没有努力,但就品质而言,还是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甚至从根本上讲,大家对品质的观念和我们不一致。其实,你们中国也有品质做得好的,海尔在我们欧洲就卖得很好,我们的产品不比海尔的产品复杂,我相信靠大家的努力一定能做好的,关键是大家对品质的观念要正确。我想重申一遍,品质就是技术标准,不能带进个人的因素,甚至是故意的曲解。我讲话比较直白,目的是让大家能够真正理解我的意思。

 

大家知道我前段时间不在厂里,别以为我又在休假,我回欧洲去了,见了一些经销商客户,他们对我们的产品提出了不少意见,有些是低级错误,甚至是以前反复出现过的。已经有客户说会逐渐减少甚至取消想为产品的订单,这是我们不愿看到的,我想大家也一定是这样想的。请大家清楚我们改正错误的机会并不多。

 

我们现在招一个品质代表是为了加强品质管理的力量,不是说一个品质代表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品质改善仍然要靠大家,品质代表的主要作用是更好地传达客户对品质的要求,当然如果大家愿意,把他当成一个品质的符号也可以。

 

品质代表只代表品质,不代表合资的任何一方,希望曹先生能真正地践行这句话。

 

今天我说的话比较多,希望引起大家的注意。”

 

武厂:“在座的各位部门经理都是与品质直接相关的,刚才贝克的讲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吧。在我的映像中贝克应该不是第一次讲品质了,我也说过你们多次,大会小会地提,大家要好好反省。下面请曹先生讲一讲吧。”

 

老曹:“大家好,我姓曹,大家以后就叫我曹生吧,这样简单、亲切。我可能在年龄上先生了几年,但对想为的产品还是了解很少,俗话说隔行如隔山,今后多向大家学习。我很赞同贝克对品质的观点,我相信随着自己对产品认识的深入,对品质的理解也会越来越具体。贝克说产品品质不是一个空洞的东西,我想除了产品的技术标准外,还要包括生产管理及生产技术的细节,甚至包括委外加工的细节,正是这些细节在打造我们产品的品质。这几天在厂里转了几圈,说实话,有些感动,是被大家的专业及干劲感动了,感谢武厂的团队为我提供这么好一个平台。我愿意与大家共同努力,更愿意向大家学习,希望各位多多指教。”

 

武厂:“看得出曹先生的谦虚是真心的,那我们也就以曹生相称吧,我们也欢迎曹生的加入,今后曹生有什么问题也可以直接找我。韦经理,你是管品质的,讲几句吧。”

 

韦经理:“首先我代表品质部对曹生的到来表示欢迎,品质代表也是搞品质的,说起来我们也是同行。关于品质我也赞同贝克的说法,另外刚才曹生也谈到打造品质的细节这个问题,以前我们品质部也一直很关注这些细节,但在执行的环节还是做得不够,需要相关部门的支持,品质是做出来的嘛。我是个爽快人,曹生有什么问题找我就是了,我是能说的就说,能做的就做,我相信与曹生的合作将是愉快的。”

 

武厂:“韦经理说得很对,品质是做出来的,那冯精忠你是生产部经理,你说一说吧。”

 

冯精忠:“想为开了两年,我也做了两年生产,说句心里话,也是做了两年品质啊!虽说做生产的既要赶出货,又要抓品质,但我们始终把品质放在第一位。武厂也多次跟我们讲这个道理,这个我想韦经理也很清楚,今后曹生来了还可以共同见证。招一个品质代表应该对品质有好处,但说句心里话,只是说说都容易,要是做一做就知道难处。希望曹生以后多到生产线看一看。”

 

武厂:“冯精忠你作为生产部经理不能只想到难处,这难那难的还怎么做事。要想办法,以前与韦经理一起想办法,现在加上曹生我们的力量就更大了,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品质代表只代表品质,大家要用心去体会,今后有什么品质争议要多找品质代表,当然,曹生也是初来乍到,希望大家多帮助他。如果没有什么其它事情,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

 

贝克:“等一下,关于曹先生的工作安排,我还要补充一点,今后曹先生的工作有我直接安排,当然,如果科特和杜伦或其他临时到访的老外有什么品质方面的问题也可以直接找曹先生,近期曹先生的工作是实习,了解想为的运作,学习产品相关的知识,希望武厂能给予大力支持。”

 

武厂:“散会。”

 

 

 

第七章               实习

 

见面会果然不出武厂所料,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武厂本来以为贝克会介绍一下品质代表的作用和意义的,没想到贝克主要讲的是品质。即使是讲品质,在武厂看来,贝克也没有讲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尽是些大话套话,说得好听一点是放之四海而皆准,说得难听一些就是根本指导不了什么具体的革命工作。一直以来,武厂最看不上老外的就是这一点,都喜欢瞎说,又干不了什么实际的事情,跟革命年代红军队伍中的外国军事专家没什么两样,特别是贝克表现得最为严重。但人家是外方的驻厂代表,而外方就是购买想为产品的客户,是想为收入的来源,你又能拿人家怎么样,何况人家的人事任免也不由你控制,甚至连老板也不能单方面决定。一想到这些,武厂心里就烦。

 

烦归烦,工作还得继续,生活也不能停下,两年的时间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想当年,想为成立之初,贝克还只是在产品出货时把一下品质关,并没有掺和到日常管理中来,后来逐渐对生产环节指手画脚,近来甚至对委外加工环节也有些看不惯了,常常伙同管采购的科特在周例会上对武厂提出这样那样的建议。武厂对他们的建议表面上总是答应着,但心里不知骂了他们多少次。

 

有一次在周例会上,贝克就一批电镀件表层起泡的问题批评韦经理没有管好委外件的品质,工作做得不细,出差到供应商那儿做的工作不到位,甚至可能没有做什么事,韦经理不满,对此顶撞了几句,贝克就建议武厂要求韦经理每次出差供应商后向武厂提交出差报告。武厂当然首先抓住机会把韦经理猛屌了一顿,但实际上心里很不爽,在武厂看来这样做实在没有意义,尽是些文字游戏,表面功夫,自然也不会答应,但嘴里也不得不哼哼啊啊应付一下,再说,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批评我的手下,把我的面子放哪儿去了,你们老外总是这儿讲体系、那儿讲方法,这就是你们做管理的方法啊,明摆着是说我管理下属不到位,分明是借着批评韦经理让我老武也下不了台嘛!你们要是会做人、会管理,完全可以在会后单独跟我讲,或者在会前跟我通个气,由我主动在会上向韦经理发难都可以啊。

 

还有一次,老板来想为召集会议,听取新产品开发的情况汇报,老外及武厂也参加了。老板对开发的进度不太满意,贝克又当着老板的面建议武厂对新产品开发实行看板管理,将开发计划与实际进展情况列示在白板上,使相关各方随时都能知道新产品开发的实际情况。本来武厂觉得这个方法虽然解决不了什么根本问题,但也能起一个提醒和督促的作用,而且后来也在技术部推行了这个方法,但当时就是觉得不爽。你说你这个贝克,平时没见你关心新产品的开发,你有什么发言权,人家负责技术的杜伦都没有说什么,你有什么好讲的,你根本就不知道进度慢的原因是什么,哪像你想得那么简单,是多方面的原因造成的,甚至你贝克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你那个阳极氧化件的样板不是到现在还没有签吗?你就是想说也可以,非得当着老板的面说吗?直接跟我说了会烂舌头啊?你就是一个小人,爱表现,瞎掺和。

 

贝克比武厂小,但也有四十出头了。头发稀疏,头顶已经明显光秃,看得出有一种向周边推进的趋势,也难怪武厂气急败坏的时候叫他光头。贝克眼神儿看起来有点儿凶,有一种逼视人的感觉,视力很好,就是看近的东西的时候往往要用老花镜辅助一下。典型的鹰钩鼻,胡子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的。身材中等,体格健壮,走路特快,总是大步流星地,从一个办公室到相邻的办公室他都是走得像冲锋一样。开门的时候扭锁的动作也是粗壮有力,常常会弄出很大的声音,让你不见其人、不闻其声就能知道他来了。说话声音也大,好像不管在什么场合都小不下来似的,别人说悄悄话是把声音说得很小,要是想跟你说悄悄话,只能把你叫到另一个房间,早上上班的时候几个老外会坐同一辆车到厂里,但最先听到的肯定是他的声音。

 

贝克能流利地使用四种欧洲语言,别人总说他语言天赋高,他说他生活在一个欧洲小国,是那种一不小心就已经把车开到国外了的地方,周围的国家都说不同语言,处在这样一种环境中不学会几种语言真的很难。贝克有时候不太明白中国人学英语的这么多,但能流利地使用英语的却少之又少,就是读了大学本科的英语科班也大多只能卖弄几句一听就是从书本上学来的所谓俚语,而他的英语却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学会了,而且还能非常流利的使用。贝克近来也学起了中文,才发现中文很难学,甚至可能是世界上最难学的语言。不过这让他更难理解中国人学习英语的状况了,你们连最难学的语言都学会了,怎么学个英语还这么难?后来他才悟出了道理,说那是因为中国人学习中文耗尽了语言智慧,再学习别的语言自然就难了。因此,他庆幸自己先学会了几种欧洲语言才开始学中文,要不然也得像中国人学英语一样犯难。有了这一层理解,他甚至后悔当初开掉那两个英语翻译,他现在觉得那两个翻译已经很不错了,现在新招的这个翻译还不如原先的两个,但也只能凑合着用,耐心培养了,换来换去也不是个办法。

 

武厂说贝克爱表现,瞎掺和,其实也没有冤枉他。贝克骨子里有一种进攻性,表现得轻微一点可能是爱表现,瞎掺和,表现得重一点谁也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反正他看不惯的东西很多,他好像和任何一个人相处久了都能发现对方的一大堆毛病。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总想找机会将你的毛病指出来,情急的时候甚至连场合都不看。贝克的进攻性与他的经历有关,他以前在北约的军队里干过,开过战斗机,难免会养成一丝不苟的习惯,即使这样他还是因为一次疏忽而弄出了飞行事故,好在他只是受了点轻伤。他跟中国同事在一起吹牛的时候常常提起这次事故,以此告诫中国同事工作要一丝不苟,而且发现问题后要及时处理,否则就像飞行事故一样,轻则受伤,重则机毁人亡。他还说管理工厂也是这个道理。有人开玩笑说不相信他做过战斗机飞行员,他不仅不觉得你辱没了他的军人身份,好像对这样的玩笑还有所期待,常常挽起裤腿秀一秀伤疤。幸亏这伤疤留在小腿上,挽起裤腿就可以秀,恰到好处地配合了他的表现欲,要是上帝将这伤疤给他安在大腿根部,还真不知道他会怎么秀。

 

贝克对政治也很感兴趣。要是你的英语水平够好,他跟你有侃不完的话题。从希特勒到奥巴马,从苏联解体到欧洲一体化,从北约到华约,他都能侃。你要说这也与他在军队里干过有关系倒也不算牵强,军事与政治本来就不分家嘛,但说是他的本性可能更合适。他不像学者那样只在嘴里谈谈政治,数落斯大林的不是,笑话萨达姆的无知;他也不像那些站在台面上的政治家,满口谈的都是国计民生的大问题,关心了本国人民之后还要关心世界人民。他将政治看成生活,因此生活也就成了政治。他没有奢望成为国家总理,看起来也不像欧盟领袖,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和其他一群小人物一起在一个小厂里做点儿小事。但谁说小人物就不玩政治呢?谁说小厂里就没有政治呢?谁说小事儿就不是政治呢?

 

就说品质代表这件小事儿吧,看起来自始至终都是贝克在张罗,应该说他最了解品质代表的用意,但在见面会上对品质代表却只是一带而过,大家都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不知道他心里还在想些什么。你说人都来了,还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呢?

 

这就是贝克,一个本性的贝克。开完见面会后,老曹的实习可以说正式开始了,他还得安排老曹的实习。考虑到老曹有多年的工作经验,贝克对老曹的实习安排也只是一个大致的规划,一方面要了解各部门的运作,另一方面要以产品为主线了解从设计到生产及出货的各个环节,最终对品质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具体的细节、由老曹自己去搞定,但要求老曹每周上交实习总结,实习结束后还要提交对想为品质问题的总结分析报告。当然,贝克也特别提到工作中要保持独立的立场,不能受武厂及其他人的影响。

 

对于品质代表今后的工作其实老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曾问过贝克,贝克说先别管这些,集中精力把试用期的实习任务完成后再说。老曹一想也是,反正现在还在试用期,如果试用期都过不了,还有什么好谈的。再说即使试用期通过了,也有贝克来亲自安排工作,何必现在瞎操心呢?

 

尽管贝克没有要求,但老曹还是拟定了一份实习计划交给贝克。这是老曹的工作习惯,他做事前总喜欢做个计划,虽然他也经历过很多计划不如变化的情况,但他认为不能因此就否定计划的作用;做计划至少能让你在行动之前对已知的因素做一个通盘的安排,也可以对未知但又想知道的事情做一个合情合理的预计;即使有变化,大多数时候也只是细节的变化,计划中基本的方向和大致的步骤变化还是较少。另外,他也考虑到可能是贝克忘记做这个计划了,直接向贝克提出来吧,跟当面指出他的错误没什么区别,显得有些莽撞,毕竟对贝克的了解还很粗浅;而提交一份自己作成的实习计划则既能展示自己良好的工作习惯,又能将自己的主动性不知不觉中带出来;更主要的,如果说贝克也想起要做个实习计划,在看到老曹自己的实习计划后也只需像老师给学生批改作业一样圈出几个要点、补充几个关键就可以了,犯不着还去想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既巧妙地弥补了领导忘事儿的不足,又给了领导一个展示高瞻远瞩的机会;套用中国人的一句俗话,这叫礼多人不怪,职场上的礼不是非得要什么金银财宝,平时帮领导多跑腿、困难时候为领导多分忧、危机时刻替领导多担待往往胜过一切。

 

这些道道老曹当然都知道。他又不是神仙,过腻了天庭的生活,下凡到人间,游走一番,返回天庭后向玉皇大帝报告一下人间的奇闻异事就交差了。他也不是马可波罗,满怀着好奇,来到遥远的东方,带回一本游记就万事大吉。他就生在这里,也会死在这里;不要说为了死后能流芳,就是为了活着能像个样,他也会本能地从社会的土壤中吸取一些养分用以充实自己的生活技能。不能说老曹的道道里没有一点儿私心,他做不到这一点,也不求像荷花那样出污泥而不染,但他的道道主要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工作,往往是出于对领导的尊重、顾及同事的面子、不想让合作伙伴太难为情,即使能看到一点私心,那也绝对不是主流。他不是那种会因为私心去想什么道道的人,也不是那种将私心藏得很深,而表面看起来却大公无私的人,归根结蒂,他不是那种将公与私对立起来的人。他认为在为公的同时就一定能够获得合理的私利,天道本来如此。

 

贝克对他的实习计划很满意,但没有提及是否是忘记了他要给老曹做实习计划的事情,也没有补充什么,只是在空白的地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再一次强调要保持独立的立场,甚至说如果丧失了独立的立场,品质代表这个职位就没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正式实习前,老曹还想去找武厂。但他不打算将实习计划给武厂看,只想按照实习计划对武厂谈了一下实习的大致安排,并恳请武厂在实习过程中给予帮助。老曹找到武厂的时候早已是下班的时间,几个老外都已经不在厂里了,但武厂还在办公室里,老曹觉得这个时候找武厂正合适。

老曹:“武厂,这么晚了还不下班?”

武厂:“哦,曹生啊,坐,今天刚好有点儿事,你也这么晚还不下班?”

“关于我实习的事情,想请你指教,不耽误你时间吧?”

“哦,实习的事情啊,贝克有没有给你什么实习计划啊?”

“只是大致说了一下,没有什么书面的计划。”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武厂阅人无数,我也是个简单的人,况且我还是经过武厂面试才来上班的,说起来也是知遇之恩啊,这一点还得感谢武厂。”

“曹生对品质问题有什么高见。”

“武厂客气了,离开了产品来谈品质也谈不出什么东西,等我对产品了解多了再向武厂汇报。”

“别看我们厂小,其实我们厂的品质问题很复杂,这一点老外总是意识不到,沟通起来很费劲,看你的简历以前也管过品质,今后与你沟通应该会容易一些,那些老外特别是贝克都不太变通,就认死理。”

“咱们都是中国人,同一个社会里泡出来的,沟通起来肯定会好一点。”

“其实你的实习计划贝克没有做关系也不大,相信曹生自己也会安排。”

“哪里哪里,我也只能大致想一下,关键的地方还需要武厂指点,否则就会走弯路。”

“要我看啦,这关键还在于产品及技术,将重点放在这方面肯定没错,你以前也没有做过这一行嘛。”

“实习才一个月时间,能学会这么多东西吗?”

“完全学会当然没那么容易,但入个门还是可以做到的。”

“那就请武厂带我入门吧。”

“这方面我还真算得上一个专家了,你就不用客气,以后多找我,反正我也住在厂里。”

“还有哪些要注意的地方?”

“人员方面要多找韦经理、冯精忠、小党,我都已经打过招呼了,韦经理这人有点儿小脾气,冯精忠这个家伙有点儿傲气,小党呢有点儿滑头,不过都还算听我的话,你遇到什么事情就找我了。”

“谢谢武厂。今天晚上就一起喝点儿酒?”

“今天就算了,改天吧,我请你也行。哎,曹生有什么业余爱好。”

“谈不上爱好,都是瞎玩儿。听说武厂篮球打得很好,以后找机会向武厂学习。”

 

尽管在最近的观察中老曹也发现老外特别是贝克与武厂之间有些别扭,但他觉得武厂毕竟是一厂之长,凭着行政权力就控制着厂里绝大部分资源,而且靠着个人魅力也形成了自己的圈子,圈子里的人也都在一些重要岗位,如果不取得武厂的支持,今后的工作无法展开,说不定在实习阶段就会设下种种机关阻扰实习的进展,搞不好连实习期都过不了就得走人。即使不考虑今后工作开展的问题,仅从尊重人的角度,老曹认为也应该去找一下武厂,老曹是个实际的人,他认为不管老外对武厂怎么看,仅凭武厂能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混到现在这个地位,就说明武厂身上一定有着常人不及的地方。另外,对于老外与武厂的事情,老曹也不想掺和其中,一来他在厂里的根基尚浅,二来他也根本就不是那种搞事儿的人,他去找武厂谈实习的安排却又不把实习计划给武厂看就是不想惹起武厂与老外之间的矛盾,因为实习计划上有贝克的签字,武厂可能会以为是老外在命令自己,或者认为是老曹拿着贝克的签字当令箭。当然,老曹更不想给别人留下一个装大的映像,以为傍了洋鬼子就看不起自家兄弟,尽管老曹本意上肯定不会去这样做,但也要避免无意间给人留下这样的映像。

 

老曹为自己的实习定下两个基本的策略:一是在信息来源方面以自己的观察为主、以听别人说为辅;二是在实习内容方面以产品技术及生产技术为主、以管理方法为辅。这也是老曹以前在日资厂多年的工作经验中总结出来的。

 

所谓以自己的观察为主、以听别人说为辅就是强调要多看那些不会说话的实物,比如仓库的布局、仓库管理的各种记录,生产现场的实际生产过程等,通过直接观察这些实物所获得的是第一手材料,而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是第二手材料。老曹认为无论是第一手材料还是第二手材料,都是人对客观事物的看法,但老曹认为第一手材料是开展工作的根本,因为第一手材料来源于现场,来源于自己的观察和思考,是工作的出发点及归结点,而第二手材料代表的是别人的观点,有时候是独到的见解,有时候可能只是片面的说法,甚至是故意的曲解。只有充分地分析了第一手材料,才能对第二手材料进行辨别,转化为对自己有用的东西。贝克总是强调要保持独立的立场,应该也含有这层意思吧。

 

所谓以产品技术及生产技术为主、以管理方法为辅就是说管理方法是建立在产品技术及生产技术之上的,或者说管理方法是应产品技术及生产技术而生的,没有对产品技术及生产技术的深入了解就不可能对管理方法做出正确的判断,管理方面诸如组织架构、人员的选用、甚至生产流程的布局等都要与产品技术及生产技术相适应,因此尽管实习时间较短,不可能完全了解产品技术及生产技术,但还是要以此为主。老曹认为这种观点与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论的观点是相通的,历史唯物论认为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具体到一个厂里,这生产力就是产品技术及生产技术,而管理方法则是生产关系。其实,一个工厂的发展演化又何尝不是一个社会发展演化的缩影呢,当管理方法充分反映了产品技术及生产技术的现状,迎合了产品技术及生产技术的发展趋势就能够助推一个工厂的发展,就是一个好的管理方法,反之就不是一个好的管理方法。就连个人的发展也是如此,尽管有各种因素会影响个人的发展,如与生俱来的社会关系、机会等,但个人在这个社会历史舞台上的发展最终还是由个人的能力决定的,就个人的发展而言,能力就是生产力,你获得的社会地位就是生产关系。

 

顺着上面的思路,老曹认为品质问题从原因上分析都可以归结为技术原因及管理原因。所谓技术原因,是指引发品质问题的技术原因,如设备精度不够,而管理原因是指引发品质问题的管理原因,如员工疏忽大意。而任何一个品质问题中都包含有技术及管理的成分,没有一个品质问题是由单方面的原因造成的。比如,设备精度导致的品质问题,看起来是个技术问题,但背后也包含了设备的使用、维护及保养等管理问题;又如,员工疏忽大意导致品质问题,看起来是个管理问题,但如果能在技术上加以改善,引进防错技术,就能使员工即使疏忽也不致于引起品质问题。技术及管理是品质问题中的一对基本矛盾,两者之间相互依赖,失去任何一方,另一方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不过在一个工厂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往往有不同的表现,有时候主要表现为技术问题,有时候主要表现为管理问题,当条件发生变化时,两者还会相互转化。

 

基于上述认识,老曹认为不仅在分析具体的品质问题时要看到技术及管理两个方面,要根据具体的历史条件来分清主要方面及次要方面,而且在分析一个工厂的整体品质问题时也同样要对技术及管理两个方面作辩证的分析,才能看清一个工厂品质问题的全貌。归根结底,一个工厂的运作,就是一个人与物相互作用求得生存及发展的过程,技术强调的是物,管理则将重点放在人上,品质问题是一群人与一堆物在工厂这个平台上相互联动时所表现出来的一个侧面。分析品质问题及解决品质问题都要兼顾技术及管理两个方面才能不失偏颇。

 

厘清了基本的思路后,老曹开始实习了。他先请技术部的同事帮他选择了最近正在生产的三款典型的产品,并请他们介绍了这三款产品在技术上的要求,他还请韦经理简单讲了一下每款产品的品质控制要点,他然后将绝大部分实习时间花在了亲自解析这三款产品及其生产工艺流程上,他甚至还将自己假想成客户,从客户的角度来对产品提出要求,他认为只有站在客户的角度才能对产品做出终极的理解,也才能够提出自己对产品的看法,进而才能判断别人对产品的说法是否正确。他准备了一本专门的笔记本,用以记录实习过程中自己对产品的理解,并请武厂、技术部工程师、韦经理等批评指正。通过这些细致的工作,他建立了对产品的基本认识,对工艺流程的基本逻辑也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识,在此基础上他对厂房的布局、物流的线路、甚至对这几款产品的品质如何管理也形成了自己的看法,对实习结束时要提交的总结报告他觉得心中有数。

 

实习期间老曹还找机会与韦经理单独聊了一次,他觉得导致想为品质现状的关键人物就是武厂及韦经理,这解铃还须系铃人嘛,因此弄清他们对想为品质管理的观点很有必要。对于武厂,如果直接找他谈这些话题一定会引起武厂的不爽,无论你是以谈工作为借口还是以请教为幌子,因为武厂毕竟是上级领导,而且通过上次的见面会及老曹自己这些天的观察,老曹也发现老外对武厂在品质方面的表现也有些不满,你找武厂谈这些话题很容易让武厂怀疑你是老外派来的奸细,所以只能在今后的工作中慢慢观察;而对于韦经理,老曹认为还是可以找机会聊聊,因为都是搞品质的,总有些共同话题,当然也同样因为都是搞品质的,俗话说同行相轻或同行相妒,虽然老曹不是这样的人,但也不知道韦经理是不是这样的人,因此也得事先消除彼此之间可能存在的敌意,最好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能谈到这些内容。为了这次机会老曹还颇费了一番心思。

 

老曹本来想就在厂里上班的时间里找韦经理聊聊,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合适。一来想为是个小厂,部门经理都没有单独的办公室,几个部门在一个大的办公室里办公,上班时人多嘴杂,不便交流;二来上班时间找韦经理的人多,谈话很容易被打断,而老曹是想了解韦经理对品质及想为品质现状的看法,是比较深入的话题,谈话常被打断也就谈不出什么东西。老曹也曾想过在下班后在村里的饭馆请韦经理吃饭,在饭桌上聊聊,但仔细一想也不合适。因为下班后到饭馆吃饭的同事很多,你单独请韦经理吃饭会引起别的部门经理甚至武厂的猜疑,而如果同时也请这些人吃饭那饭局就又变得人多嘴杂,也就失去了单独聊聊的意境,再说直接找韦经理吃饭并谈这些严肃的话题怕是韦经理自己也会猜疑你的目的。看来还得找别的机会。老曹注意到韦经理出差到供应商的机会比较多,他认为如果能找个机会与韦经理单独出差就比较合适,他可以在中午请韦经理在外面吃饭,顺便就可以将话题引到这方面,当然不能以谈话作为出差的理由,这样无论是老外、武厂还是韦经理本人都会觉得不合适,得编一个合理的出差理由。

 

有一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老曹听韦经理说过几天又要出差去一家喷粉厂,而老曹在这段实习时间中也注意到喷粉件是想为数量最多的一类委外加工件,且品质问题也较多,更难得的是韦经理这次出差不是去解决具体的品质问题,而是去检查供应商的一项品质改善措施的落实情况,因此不会与小党一起去,只是一个人去。老曹觉得机会很好,就先跟贝克讲想实地看看韦经理对委外供应商的管理,贝克本来就觉得韦经理对委外供应商的管理不到位,当然巴不得老曹能以独立的眼光去了解一下,因此贝克爽快地同意了,并叮嘱回来后要以自己独立的立场写出差报告。然后老曹又找到武厂,说喷粉件是最多的一类委外加工件,想以此为例了解一下委外加工的工艺过程及厂内的管理流程,武厂也表示支持,并提醒老曹最好能搞懂喷粉工艺的原理及流程,还说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找他,说他自己对喷粉也有相当的认识,当然老曹没忘了请武厂跟韦经理先打个招呼。走通了上层路线,老曹就直接找到韦经理说明了一起出差的想法并向韦经理表示了谢意,韦经理说不用谢,但有些不自然。

 

出差那天,厂里没有派车,因为厂里车本来就紧张,加上没有货要从供应商那里拉回来,因此老曹与韦经理得赶公交车去。韦经理对此有点不高兴,说几天前就说了要出差,到头来却没有车,说喷粉厂因为环境污染问题都在一些偏远的地方,就是下了公交车也还要走20分钟的路,但武厂说实在派不出车,韦经理也只得硬着头皮去了,好在老曹并不在乎,他倒是觉得这样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与韦经理聊聊。

 

等韦经理及老曹到达供应商的厂里时已经是中午休息的时间了,老曹就请韦经理在附近的一家餐馆里吃饭。

 

“韦经理,这里条件有限,我们也就将就一下吧。”老曹之前总以为工厂都在工业区,可一看这儿周围的环境,哪有什么工业区啊,只有五家作坊式的小厂,连他们走进来的那条路都是一条盲道,通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好在这里还有三家小餐馆,条件都不好,他们吃饭的这家还是其中看起来最好的。

“我们的委外供应商都比较偏,这里的条件不算最差。”韦经理好像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环境。

“今天要是有车就好了,我们可以到镇上吃了饭再过来。”

“只是吃一餐便饭,也没什么。”

“韦经理经常这样出差也蛮辛苦的。”

“老百姓嘛,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韦经理爱吃什么?”老曹递过一张菜单。

“这里可吃的就那几个菜,用不着菜单,我直接跟老板说就可以了,那几个菜应该曹生也喜欢吃的。”韦经理叫来老板点了菜。
“我舌头贱,自己做菜没什么品位,吃别人做的也是什么都能吃。”

“到想为上班舌头都得贱才能生存,你看我们食堂的饭菜怎么样?不行吧,可我们不是照样吃,就连那几个老外不也经常吃食堂吗?不瞒你说,我们食堂里不知是炒过死老鼠还是炒死过老鼠,记得当时是吃早餐,鸡蛋炒米粉,早去的几个人吃了以后感觉很不错,因为好久没吃炒米粉了,可后来有个女孩也来吃早餐,想在盆里面找点挑剩的炒蛋疙瘩,结果在盆底翻出一只小老鼠,吓得女孩丢了饭碗就跑,有两个已经吃了饭的女孩当场就吐了,另外几个吃了饭的男的吐不出来就只能在篮球场上大声骂娘。出了这事儿,厨子当然难逃罪责,但老鼠就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你也没办法否认,别看那厨子平时看起来不太灵光,可这时候却也急中生智,说可以肯定那老鼠是被炒死的而不是死了以后才被炒在里面的。当然这都是在你来之前的事啦,不过谁能保证今后就不会再出现呢?”
“那几个没吐出来的兄弟后来有没有生病什么的?”老曹正愁没有话题打开韦经理的话匣子,想不到竟是这个不经意的话题吊起了韦经理的谈兴,就顺势而为,用这个话题先热热身。

“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厂里本来要求他们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可这几个人觉得浪费时间,一个都没有去,不仅当时没有不良反应,而且过后的一个月之内也没有不良反应。”

“看来还是贱一点好,不仅要舌头贱,而且胃也要贱,甚至人的整个身体都要贱才行。”

“那当然啦,小平同志说科学技术是生产力,依我看,这年头贱也是生产力啊!”

“那几个老外知道这件事儿吗?”

“你想想看武厂会让他们知道吗?”

“这么说那几个老外后来还是到食堂去吃饭?”

“当然啦,这还用说。其实老外很懂中国国情,想为这儿本来就偏,离镇上也远,他们也知道外面村里面的那几家餐馆可能更不卫生,你说他们不吃厂里食堂还能到哪去吃,你以为他们高人一等,说白了,他们也是打工的,再往远处想一下,他们与我们有共同的祖先,都是非洲的猴子,凭什么我们能吃他们就不能吃。”韦经理脸上有些得意的神色,不知是为自己的博学而欣喜还是因为在老曹面前展示了不把老外放在眼里的勇敢而自豪。

“虽说身体还是贱的好,但我还是庆幸韦经理当时没有吃到死老鼠炒粉。”

“我有点懒,不是早起的鸟,算是躲过了这一劫,不过有件事我始终不敢想,曹生你猜什么事儿?”

“是不是武厂也吃了死老鼠炒粉?”

“不是这件事儿,但你说的也没错,武厂确实也吃了死老鼠炒粉,因为武厂是我们厂里最早起的鸟,而且他老婆也吃了,但武厂就是有手段,始终没让他老婆知道这件事儿,因为他老婆身体不好,看起来也有点娇气,不能受刺激。”

“那是不是武厂后来将厨子开除了?”

“也不是,武厂哪会开除厨子,那厨子与武厂老婆有点儿拐角亲,有点儿亲戚关系总是更容易培养成自己人嘛,再说你找一个新的就能保证没事儿吗?”

“那我还真不知道,请韦经理指教。”

“听说你以前在大公司干过,应该说食堂管理肯定正规一点,不是我吓唬你啊,在我们这儿,你能保证盛炒粉的盆里没有见到死老鼠就真的没事儿吗?你看咱们食堂那个炒菜的地方,老鼠很多,要是厨子吸取上次的教训,饭菜炒好了盛到盘子之前先在锅里翻动一下,如发现死老鼠就先从锅里捡出来扔掉,然后若无其事地将饭菜盛到盘子里给我们吃又有谁知道?”

“我可能是贱惯了,你不说我倒是从不往这方面想,你这一说,让我还真有点儿恶心,甚至害怕,你说炒个啥在里面不好,偏偏就炒个死老鼠在里面,就是炒个死蟑螂在里面也总比死老鼠要好,毕竟死蟑螂只是让你恶心,可死老鼠却是人命关天的事儿啊!”

“哼,死蟑螂,死蟑螂啊----!”韦经理将“啊”字拖得略长,微仰着头,看着远处的天空,似乎意犹未尽。

“怎么啦,韦经理难道对蟑螂还有点儿情结?”老曹看出了韦经理的意犹未尽,还不急着转移话题,而是想进一步撩起韦经理的谈兴。

“曹生你说得没错,我现在是有点儿蟑螂情结,何止是我,我看现在在食堂吃饭的人都有蟑螂情结。”

“没跟上韦经理的思路。”

“别装糊涂,这又不是什么脑经急转弯,你懂的。”

“真的不懂,还请韦经理帮开个窍。”

“叫你别装就别装,以你的文化水平,怕是我这话背后的八辈儿祖宗都给你挖出来了吧,再说了,这蟑螂情结还是你先说出来的啊。”

“我这是说者无心,你这叫听者有意啊,早知道韦经理在我面前卖关子,我就不该在韦经理面前耍文字啦。”

“看来你是真的不懂,那我就不妨引导你一下。你说在我们食堂是老鼠多还是蟑螂多?”

“当然是蟑螂多了。”

“那你再说是炒死蟑螂的机会多一点,还是炒死老鼠的机会多一点呢?”

“应该是炒死蟑螂的机会多一点吧。”

“不是应该,而是肯定。说到这里,你应该知道我后面想说什么了吧。”

“我大胆地猜想一下:食堂里经常有炒死蟑螂的情况。”

“你看,开窍了吧,我就说你会开窍的。”

“还是韦经理引导得好,像美军定点清除萨达姆的据点一样,一步一步地定点清除我头脑中的理解障碍。不过,恕我愚昧,我还是没有明白这与蟑螂情结有什么关系?”

“你看你,非逼着我往远处扯,那就扯一扯吧,你我年龄相仿,对除四害那些事儿多少都听说过一些,都知道蟑螂与老鼠是四害之一。我以前对蟑螂与老鼠都一样地讨厌,甚至在炒死老鼠这件事儿出现之前,我对蟑螂更恨,因为蟑螂太多,但自从出了这事儿以后,我变了,变得更恨老鼠,而且随着对老鼠的越来越恨,慢慢地甚至觉得蟑螂还有点儿可爱了。说出来不怕你嫌弃,要是现在在食堂吃饭时吃出蟑螂,如果饿极了我会捡出蟑螂后继续吃,最严重的情况也不过是将整碗饭倒掉,绝对不会像以前那样,没见过世面似的大惊小怪,还跑到领导那里投诉。要是时间久了没吃出蟑螂,我还有点儿不放心呢,因为担心他们在食堂里用杀虫剂。”

“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蟑螂情结?”

“其实我也想过说“蟑螂纠结”更合适,但我又觉得不就是一个小蟑螂吗,一个大男人纠结于一个小蟑螂,说出去有意思吗?真没意思。今儿听到曹生说出情结二字,才觉得这二字更有趣儿,既反映了我们关注蟑螂的心情,又表现出了我们面对蟑螂的宽广心胸。”

“那其它人是不是也因为见了这种世面就有了蟑螂情结?”

“他们现在确实也有了蟑螂情结,不过倒不是因为见过了炒死老鼠这种世面,说起来这里面还有我的功劳。”

“此话怎讲?”

“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到泰国居然有油炸蟑螂这种食品,还很流行,我就在一次我们品质部内部的饭局上对同事们说了,刚开始大家还都不信,以为我是在逗大家开心,后来有个小子居然还在网上查了,真的有,之后大家才都相信了,再后来传得全厂都知道了。这也不奇怪,好事传千里嘛。”

“再怎么都是蟑螂吧,挺恶心的,怎么说是好事呢?”

“这你就不懂了,要说脑筋急转弯,在这儿你确实该转转弯了。我承认,蟑螂曾是四害之一,给人的印象是总在旮旮旯旯的脏地方爬,真的挺恶心的,但这只是问题的一面。”

“那另一面呢?”

“不止另一面,另几面都有,不过我先讲你最关心的另一面。你想想我们厂这么多人、这么多次吃到和死蟑螂一起炒过的食物还屁事儿没有,你再怎么说蟑螂恶心,可这样的事实就摆在面前,你总该改变点儿看法吧;再说了,这些人只要还在这个食堂吃饭,肯定还会时不时地吃到蟑螂,这是躲都躲不过的事儿,现在听说蟑螂在别的国家还可以做成美食,这感觉上总会好很多吧。”

“不过凡事都有个先知后觉的,脑子活的人就改变得快一点。看来韦经理不仅自己变得快,而且自己变了以后还不忘带动同事们一起变。”

“你就别变着法吹我了,我最多再告诉你蟑螂的一面,咱们就别再谈蟑螂了。说实话,我算什么呀!能力小,自己没有先富起来,以前总觉得有点儿遗憾,现在总算想明白了,这还真不算遗憾,因为可能天命如此啊!自己没先富起来是小事,遗憾的是不能带领大家共同富裕啊!现在有机会能将自己先知道的让大家也都知道,多多少少都能弥补一点儿遗憾吧。”

“还是请韦经理继续对我普及蟑螂的知识吧,我这是给韦经理一个继续弥补遗憾的机会,也是给我一个向韦经理学习的机会,我先知道了一定带领大家都知道,在我的办公室普及给其他同事。”

“这么跟你说吧,看你也像是读过大书的人,应该知道恐龙吧,知道这玩意儿生活在什么年代吗?”

“看过《侏罗纪公园》,知道恐龙生活在侏罗纪,具体距今多少年就不清楚了。”

“我和你刚好相反,我不知道什么侏罗纪不侏罗纪的,但我大致知道恐龙生活的年代距今有上亿年了,够久远的吧。”

“可这与蟑螂有什么关系呢?”

“别急嘛,听我慢慢说。你知道那个年代的物种能延续到现在的有哪些吗?”

“我连侏罗纪都没有整明白,哪知道这些。”

“告诉你吧,蟑螂就是其中之一,与恐龙生活在同一个时期,却能延续到现在,你现在还看得到恐龙吗?恐怕只能到石头里去找了吧。可你看人家蟑螂,不是现如今活得好好的,满旮旯爬的都是,还被带到太空进行生物育种呢!我说这科学家真的没选错,这蟑螂就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想不到蟑螂还这么神奇,真是开了眼界,韦经理不妨再给我讲讲蟑螂的其它几面,让我一次开个够。”

“你可别激将我,我说了这是今天要讲的有关蟑螂的最后一面,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想法,想了很久,一直秘不示人,今儿谈得也算高兴,不妨说给你听听,你可得尊重我的知识产权,未经我的允许不能随便讲给别人听。”

“你就快点讲吧,别再吊我胃口了。”

“我觉得啊,吃点儿蟑螂虽说不上对延年益寿有好处,因为就单个蟑螂来讲,寿命并不长,但这个物种却可以延续上亿年,搞不好等人类全部死了这家伙还活着,你说靠什么呀,我看靠的就是它们卓越的传宗接代的能力,所以我想多吃蟑螂对传宗接代肯定有好处。我甚至想过将蟑螂制成药,用来治疗不孕不育。”

“如雷贯耳?震撼?怎么说都不过分,韦经理这想象力不是一般人所能比啊!”

“唉,我们都是普通人,就算想象力再好,在我们这个食堂里解决不了老鼠蟑螂问题,在社会上更解决不了什么三聚氰胺奶粉、地沟油、毒米之类的问题,我们这想象力只是在我们还没有吃死的时候编几个苦幽默,调剂一下生活而已,说白了,以我们的能力就只能生活在这个档次,懂吗?”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想听听韦经理的高见。”
“我深刻地分析过这个问题,我觉得人都生活在不同的档次,你在哪个档次就只能享受这个档次的社会服务,以前在毛泽东时代,总喜欢用阶级来说事儿,现在不兴这个了,但人生活在不同的档次这却是铁的事实。就说我们这个档次吧,恕我冒昧,未经调查就将曹生划归与我同等档次,在我们这个档次目前就肯定还解决不了吃饭完全卫生这个问题,因此你想了也没用,当然这个也不能怨社会,归根结底,决定人的生活档次的还是人的能力。”

“韦经理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很悲哀,因为以前没有想过这些事儿,所以还过得很快乐,现在想明白了才知道我们连吃饭的卫生都不能完全保证,你说能不悲哀吗?”

“曹生也不用这么悲哀,虽然凭我们的能力只能奋斗到这个档次,而且你要是想过上更高档次的生活就得等社会总体的进步,但好在我们这个社会还在进步。你看现在我们还有几个没有解决温饱问题的?要是放在二三十年代,那老百姓生活得那个水深火热的,连吃饱穿暖都是个问题,哪还顾得上吃饭卫生的问题。当然,曹生你也要明白,要最终解决这个问题,你还得有耐心等。”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要我给个准数儿也不可能,但我可以举几个例子,我看曹生也是个聪明人,听了这几个例子就会马上明白。你看我们现在家家都买得起自行车了吧,可在六七十年代自行车也三大件之一啊,只有当时的中产及以上阶级才能买得起,现在我们之所以都买得起自行车了是因为现在的中产阶级都有车了,富翁们甚至都开飞机了,哪还把自行车当交通工具。你再看看户口这玩意儿,以前管得死死的,本来没有阶级的,硬是被这个户口划分出至少两个阶级,一个叫城市,一个叫农村,但现在户口逐渐放开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你来城市打工,为城市做了贡献,而是因为户口的含金量不高了,也就是说户口不再是个玩意儿了,所以你就可以轻易转个户口了。以此类推,你应该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这个阶层可以解决吃饭卫生的问题了吧。”

“韦经理你就别再吊我的胃口了,我哪想得了这么深。”

“动动脑筋,你一定想得明白的。”

“我好想突然想明白了,我打个比方,请韦经理检查一下我是否想明白了。”

“说来听听。”

“我觉得咱们整个国家的人就好想坐在一列火车上,火车越往前行,生活就越幸福美好,但火车很长,坐在前面的人就先过上了美好生活,坐在的后面的人就得慢慢来,只要火车还在开着,大家都还有希望,毕竟咱们中华民族都是炎黄子孙,最不缺的就是韧劲儿,等他个几年半世的算什么。就怕火车停了,甚至倒退。”

“错!”韦经理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错?我比方错了?”

“比方倒是打得好,像个读过大书的人,只是最后那句话有问题。”

“没什么问题吧?你看,这火车要是停了,大家都没希望了,因为大家从此都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了,这火车要是倒退,不就更糟了吗,每个人的生活都一天不如一天。”

“问题就出在这里,你细想一下,要是每个人的生活都一天不如一天,大家其实心里倒很平衡,这坐在火车后面的穷一点的人会想:原来那些比我们富的人这回也得过过我们的穷日子了吧,心里很平衡;这坐在火车前面的富一点的人会想:现在日子虽然比原来差了,但你看坐在火车后面的那些人比我们更惨啊,心里也很平衡。甚至往更远的地方想一想,如果这火车退回到原始社会,我看火车上的人个个都得爬树摘果、下水捞鱼。知道原始共产主义吗?我有时候想,虽然这火车一直往前开也可以实现共产主义,但我总觉得要是一直往后开的话恐怕更能早实现共产主义。其实真正怕的是火车停了,知道为什么吗?”

“我顺着韦经理的思路试着解说一下,反正如果不对的话就当抛砖引玉吧。如果火车停了,这火车上的人的贫富就永远定格了,坐在火车前面的人虽然不能更富,但也总是比坐在后面的人要更富,这样坐在后面的人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他们可能就会反问:那些坐在前面的人是凭什么坐上去的?要是火车在前进或倒退,就没人会想这个问题。”

“这就对了,别小看这个反问啊,闹大了是要出人命的。还记不记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两千多年前的这个类似的反问可是要了秦王朝的命了。”

“想不到韦经理对社会问题看得这么透彻。”

“位卑未敢忘忧国嘛!”

“菜来了,韦经理,我们还是边吃饭边忧国吧,顺便也来点儿酒浇浇这忧国之愁吧?”

“说实话,曹生,我以前出差很少喝酒,但今天事儿不多,就喝点儿啤酒吧。”

“嗯,韦经理点的这几个菜还真不错。”

“反正你出钱,我也就舍得点。”

“哪里哪里,韦经理看问题入木三分,怕是满汉全席也换不来啊。”

“打工多年了,闲来无事瞎动脑筋。”

“一般打工的人也不可能有韦经理这种见解,我觉得这与韦经理长期搞品质工作有关。”
“其实我闲的时候根本不想品质的事儿,闲下来的时间是我自己的,我得好好享用,要是闲的时候还想品质总有一种还在上班的感觉,没劲。”

“可你对品质的思考方法肯定对你看社会大有帮助吧,这叫墙里开花墙外香,韦经理能不能让我也看一看墙里开的花呢?”

“好在今天也不是闲的时候,聊聊品质也无妨。”其实韦经理觉得就是不聊品质,老曹今后也会看到这些问题,因为这些问题并不难看出来,反正也不是什么机密,藏着掖着也没用,而且现在老曹都提出来想聊聊,不如就做个顺手人情;再说在老曹面前谈谈自己对品质的高见也许能通过老曹的口传到老外或者武厂那儿去呢,说不定老外或武厂就更能理解自己的难处,也就能扭转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呢。有些话要是自己直接对武厂或老外说往往还得不到他们的理解,要是通过他们信任的人转一下口这效果可就不同了。

“你说老外对品质不满具体是对哪方面不满?”

“主要是委外加工件的品质问题多,另外我们自己装配的过程中也有很多品质问题。”

“我也觉得委外件的品质问题会很多,但我一时半会儿还看不透这个问题。”

“委外件的品质问题可以说包罗万象,因为我们的委外件品种杂,工艺也相差很远,但总体来讲可以分为三种类别,一种是外观问题、一种是尺寸问题、一种是材质问题。这三种问题多数时候都是独立出现,但有时也相互关联,比如说材质问题导致尺寸或外观问题等。外观问题主要是由供应商的技术能力及管理能力不足造成的,尺寸问题主要是供应商的管理能力不足造成的,但也有我们给人家的图纸错误造成的,材质问题则主要源于供应商不诚实。”

“听起来好像供应商的问题比较多啊?”

“这是事实,想改变也不容易。”

“我们能换供应商吗?”

“也可以换,而且我们也确实经常在换,像我们今天拜访的这家供应商就和我们合作才半年不到。但是我跟你讲,即使是换供应商也没有什么效果。”

“难道天下乌鸦一般黑?”

“还真有点儿这个意思,至少愿意与我们厂合作的供应商都是这样啦。你知道,我们厂是个小厂,对供应商来讲就意味着都是小单生意,因此大的供应商都是不愿意接我们的单的,前一段时间采购想开发一家大一点的正规的供应商,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愿接单,就是你把单价提高一倍都不愿接,你说怎么办?那些愿意接单的都是些小厂,而且尽是山寨厂,就像我们今天来的这家厂,不仅地理位置很山寨,而且厂房设施也很山寨,不像有些IT行业的山寨厂,地理位置及厂房设施都很好,只是研发山寨一点儿,严格讲这些厂还不叫山寨厂,像我们今天要拜访的这家厂才是真正的山寨厂,等会儿你就可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按我的理解,即使是山寨厂,只要愿意与我们合作,那我们也可以向他们提出品质方面的要求甚至是设施方面的要求、以及内部管理方面的要求吧?”

“我告诉你,都是看钱来,要是你提出的整改要求让他们觉得没钱赚了,供应商是绝对不会按你的要求整改的,你又不是工商行政部门,你还能把它关了?说一个故事你可别见笑,有一家喷粉厂,本来喷粉的活儿还做得还马马虎虎,但喷粉后的工件就用报纸包,要是深色的工件还好说,但是浅色的工件就不行了,报纸会脱色,将工件的表面弄脏,我们曾建议他们买些白纸或无色塑胶袋衬在报纸里面,多简单的要求,是不是!但人家说不调价就不做,宁愿你退货他来返工,要知道返工的成本更高啊。你说碰到这样的供应商你有办法吗,当然你可以换供应商,但你能保证新的供应商就是好的?归根结底还是你自己的单小,人家即使是山寨供应商也不把你当回事儿。听说过弱国无外交吗,兄弟?想想我们厂的这种状况就能更深地理解。当然你也不要灰心,办法还是可以想的,弱国也可能变成强国嘛,小厂难道就不能变成大厂?”

“怪不得前几天听小党说我们在供应商那里连孙子都不如。”

“要说我们在供应商那里连孙子都不如,这是真的,这不仅因为我们的单小,我们单虽然小,但价格还是可以的,而且还因为我们的活儿要求高,每个供应商都喊不好做,供应商内部的人见到我们都怕,都想躲,要不是他们老板把这些单接下来,靠下面那帮人他们是断断不会接单的,甚至当着我的面多次跟他们老板建议不要做我们的单,说看起来单价诱人,但几个返工下来也就所剩无几了,甚至有些单还会做砸了倒赔钱。但你要是说起党有明这个人,我是不会叫他小党的,和这种人没有必要装亲切,那我就告诉你,这委外件的品质不好还与他真的有关,要不是武厂护着他,我早就想换掉他。”

“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小党只是管委外件的收发吧。”

“就是这个一收一发对品质的影响大啊,兄弟。你也来了这么多天,应该知道我们的委外件都是我们自己派车拉回来的吧?”

“还不太清楚,一般都是供应商送货上门吧。”

“那你就不懂了。我们是小厂,虽然整体来讲委外件的量很大,但具体分到每个供应商那里就很小了,因此供应商即使接了单,也都事先谈好了由我们自己送坯件过来、拉成品件走,这也是经济规律吧,因为我们的车每天都要给几家供应商送货,送完货后又要到几家供应商处拉货回厂,由我们送货拉货基本可以保证满车去满车回,而如果由供应商给我们送货,那供应商的车往我们厂送货的时候肯定装不满,而且回去的时候又多半是空车。”

“可这与品质有什么关系呢?”

“你想既然是我们自己送货拉货,那自然装车卸货也是我们主打,供应商最多帮帮手,这装车卸货及途中的运输就很有讲究了。你装得好那送过去的坯件及拉回厂的成品件就不会在装卸及运输过程中出现品质问题,反之不就出问题了吗?”

“这么说小党在装卸及运输过程中还真的闹过品质问题?”

“何止闹过问题,闹过很多次呢,我告诉你,有的问题甚至是重复出现多次,为此我也屌过他多次。”

“可是光屌人家也没有用啊,最终有没有什么方法解决?”

“办法倒是一直在想,但到现在也不可能完全搞定。你知道我们的委外件形状千差万别,有大有小,有规则的,但不规则的占绝大多数,包装及装箱都有难度,但这个问题本身也不能完全靠改善包装材料及装箱方式来解决,我知道用最好的包装材料我就是一件件从地上踢回厂都不会有问题,但这会增加成本,所以还是靠用心做事才行,况且我也亲自跟过车,我跟的几次都没问题,但我不跟的时候就经常出问题,你说是人的问题还是包装材料的问题?”

“看来委外件的品质问题确实有多种原因,而且都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那我们厂内部的装配怎么也有这么多问题呢?应该说内部的事情我们可以掌控啊,而且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我们内部的装配工作都是些简单的拧螺丝、打铆钉、贴标签啊!”

“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啦,兄弟!不过说白了也是人的问题。”

“按我的理解,所谓人的问题其实就是管理的问题。”

“你这说得还不够具体,应该说人的问题包括管理者及被管理者两方面的问题。”

“嗯,有道理。好像有一种拨开乌云见青天的感觉。”其实老曹也觉得人的问题是各种问题的关键,但一般人往往不愿意谈,即使谈也只是谈一些大而化之的人类的问题、某些人的问题,而不会涉及到具体的个人。这也不难理解,因为这个社会确实有很多人、有各种各样的人,但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和动物的世界也没什么两样,由人所构成的社会的不同在于人与人之间由于历史、现实、生存、血缘等形成了复杂的相互关系,而这些看似复杂的关系背后其实最主要的就是利益关系。要是你的谈话涉及到具体的个人,听的人往往会觉得你这个人私心很重,因为你不是损了张三就是肥了李四甚至在暗中为自己捞好处;而如果你只是大而化之地谈人类或某些人的问题,那听的人常常会觉得你这个人心怀天下,或者至少心怀群体,就像政治家们在台上讲话一样,往往也不涉及个人,即使说到个人,那也是因为那个人代表了群体甚至国家。也许你会说那些政治家都是有魅力的人,凭着个人的魅力,即使不关心个人利益,也有人帮他们操心,因此在台面上就可以敞开了胸怀关心群体、关心国家甚至关心世界了;也许你又会想那些政治家都是有能耐的人,凭着自己的能耐,早已将个人的利益巧妙地揉和到群体甚至国家中去了,在关心群体、关心国家甚至关心世界的过程中就顺带也关心了自己,因此你很难在他们讲话中看到私心。难得现在韦经理主动提到这个问题,老曹岂能错过,他想乘胜追击。

“不知道曹生对管理者及被管理者是怎么理解的?”韦经理的口气夹杂着试探、不屑一顾及莫测的高深。

“这个不难吧,有的人是管理者,有的人是被管理者。”老曹故意留下破绽。

“错了,兄弟,恕我说得不客气,真的错了!其实每个人既是管理者又是被管理者,因为每个人都介于大自然与上帝之间,隔上帝近的承担了更多的管理职责,离自然近的担当了更多的被管理者的角色。你说对吧,兄弟。这里面的学问很深啦。”

“韦经理的话确实句句都值得嚼一嚼,就像今天这几个菜一样。”本来老曹是想称赞一下韦经理的讲话的水平,顺便也美言一下韦经理对菜的品味,让韦经理能联想到一个人如果是金子,那么从这个角度看会闪光,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也会闪光,就像爱因斯坦物理做得不错,小提琴也是身手不凡一样。但刚一说出口老曹就有些后悔。想想也是,韦经理的话就是韦经理的思想啊,那是经过多年修炼得来的真金啊,而这几个菜虽然味道也算过得去,但毕竟是在一家不上档次的村头小餐馆里做的,哪能与韦经理的思想相提并论呢?可老曹竟顺口就说出来了,这让老曹很不自在,他开始感觉到酒精的效果了,但眼下也只能惴惴地等着韦经理开涮了,只要能延续这个话题,什么都是小事儿。

“兄弟,不要跟我谈菜不菜,这样很小气,这顿饭就是我请你都可以。”想不到人家韦经理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老曹一阵窃喜,似乎感觉到酒精对韦经理也起作用了。

“那管理者和被管理者总有个区分吧?”老曹不想在这个细节上逗留太久,赶快续上刚才的话题。

“其实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身份是相对的,我说到这里曹生应该也就明白了吧?”韦经理得意地注视着老曹。

“我好像确实悟出了一点道理,这个相对性就看谁的身上承担的管理成分多一点。”老曹对自己的回答很自信。

“兄弟,还是不全,其实这相对性还有空间上的特征,这样说你可能还不好理解,举个例子吧。你看武厂在我们这个小厂就是一个管理者,但在老板那里他又是一个被管理者。”

“等等,让我适当地延伸一下。你韦经理相对于武厂就是一个被管理者,相对于你的手下又是个管理者,上帝是全人类的管理者,而一个傻子也可以管理一个石头,对吧?”老曹竟借着酒意打断韦经理的话。

“兄弟,不是我说啊,你还真有点儿悟性。”

“韦经理把子弹都上好了,枪也帮我瞄准了,我只是过来扣了一下扳机。”

“这年头谦虚不值钱,你就别装了,来,兄弟,还是喝酒实在。”两个酒杯在空中碰撞,洒出一些酒来,也荡出一些酒意。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都是上帝的子民,有的人就承担了更多的管理责任,而有的人却更多的在担当被管理者?”

“思想,兄弟,靠的是思想。”

“可科学家与艺术家也有思想,怎么没出几个管理者?”

“我说的思想是管人的思想。”老曹本来还期待韦经理的进一步展开,想不到韦经理只是点到为止。

“可不管有没有思想,或者不管是管理者还是被管理者,对于我们厂而言,这人的问题或者说管理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有管理者的问题也有被管理者的问题,要把这个问题说清楚,还得先从被管理者说起,因为他们是管理的对象,这是唯物主义的观点,这个你知道的。”

“还没有忘干净。”

“刚才已经说了,我们每个人既是管理者又是被管理者,具体到我们厂,这被管理者主要集中在一线员工及班组长这个群体里,特别是对我们部门经理而言,他们就是被管理者。但这群人大多是90前后的人,本分做事的没几个,特别是生产线上的员工,如果你监管不到位就会出问题。有时候我真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不自觉地把工作做好,难道被监管的感觉很好?难道有很硬的后台?难道有足够的生活保障?难道不怕被开除?难道被开除了还能在别的地方找到更好的工作?难道有一身的本事?都不是。那我就想是不是我们管理层管教无方,其实仔细一想还真有这方面的问题。在我们厂有一种浓厚的完成任务的文化,只要把生产任务完成了就万事大吉,从上到下好像都是这种想法。有了这样的想法,自然不会去改善基础设施的工作,比如员工队伍的建设、生产工艺的改善、减少浪费提高效率的工作、各种资料的收集整理等等,因为这些工作与完成任务关系不大。”

“问句不该问的话,韦经理怕是身处其中也难免会受这种文化的影响吧?”老曹壮着酒胆,说话也不再遮掩。

“这你就外星人了,按说你也是搞品质的,不至于这样想啊。你想想搞品质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让你不断改善吗?改善什么啊?不就是纠正眼前的错误、改善基础设施、打造能产生优良品质的平台吗?可以说我们厂任何一个部门都可以有完成任务的想法,甚至我的下属如来料检验、制程检验等也可以有这样的想法,但品质部作为一个部门是不可能有这种想法的,而我作为一个部门经理自然也不能有这种想法。也许来料检验或制程检验看起来像个任务,因为这是与生产任务对应的,但品质部的其它任务却都是不确定的,我就是想有完成任务的想法我也做不到啊!从这个角度讲,品质管理工作是很有艺术性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不同的厂在完成生产任务方面大致相似,但品质管理的工作却开展得各有特色的原因吧。”

“那武厂是不是有完成任务的想法呢?”老曹见刚才这个不该问的问题韦经理都慷慨陈词了,就放开胆继续追问。

“要说不该问的话,我看你这个问题才真的不该问。你叫我怎么说呢?其实问题都已经摆在这里了,再说我们这些部门经理也是武厂的被管理者啊,下面的人是什么想法他难道不知道吗?这我就不想多说了,你自己去体会吧。”

“我看到我们厂也过了ISO9000,应该说按照ISO9000的思想去做你刚才提到的问题都可以解决啊?”

“你就别提这个ISO9000啦,我觉得武厂做得最滑稽的一件事情就是这个ISO9000。我真不明白他老人家怎么当初会想搞一个ISO9000,明摆着不符合他的性格。其实这个ISO9000完全是买来的,我们内部基本没做什么,只是闭门造车写了一堆文件而已,文件写完了就锁在柜子里再也没人看了,最多外审内审的时候走过场翻一下。”

“怪不得在生产线连作业指导书、工艺文件这些资料都找不到。”

“兄弟,你要说哪个部门最有完成任务的想法,我可以直白地告诉你,就是生产部门,但问题也恰恰就出在生产部门。”

“也不能总说是别人的问题吧,品质部门作为品质的监控部门也总该做些什么吧?”

“道理上是这样讲,但具体到做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可以说在我们厂品质部门做品质监视还可以,但要想控制品质就难了。”

“难在什么地方呢?”

“人心不齐,资源不足啊!你想想如果只做监视,你是可以做到的,因为你长了眼睛,也有仪器设备,你要想让生产线纠正一个错误倒也不难,因为你不纠正就出不了货,也就完成不了任务,或者说有些问题太低级了,你不纠正怕是连自己也对不起,但你要想让生产线改善一个东西,那可是难上加难了,这个时候你要是得不到上级的支持,你就只能喝西北风啦。你还记得上次见面会上冯精忠那小子讲的话吧,说得冠冕弹簧,全是废话。生产部门为什么会有完成任务的想法?关键在于冯精忠这小子本身就是这样的人,但我的权限也有限,管不了他,况且人家还是武厂手下的红人呢!”

“有一点我想不通,单纯追求完成生产任务其实对武厂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啊?”

“其实完成任务与持续改善基本面并没有根本矛盾,而且辩证地看还是统一的,你想想改善了基本面不是能更好地完成任务吗?当然他们之间也有矛盾,比如说改善基本面往往要花相当长的时间,而且在完成任务方面也不是马上就能见到效果。说到底就看你是做长期打算还是做短期打算。”

“难道武厂也只是做短期打算?”

“武厂也是50岁的人了,就是在国营企业恐怕也要开始想想后路了吧,何况这里是民营企业呢。现在的股权结构及激励机制是不可能建立起职业经理人精神的,所以武厂永远只是一个打工的,退休后或者说哪一天老板不想要你了你就只有吃社保的份儿了,你就是打工打到了厂长的位置又怎么样呢?当然,这些是客观原因,也并不是每个人面对这样的状况都会这样想,我相信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中也肯定有人具有职业经理人精神的,关键还是看你个人的选择,就像身处当今的社会,你可以选择做贪官,你也可以做一个为民请命的人。”

“看来单凭品质部的力量确实很难推进品质改善。”

“其实做品质管理很尴尬,至少在我们厂是这样。你就说品质管理的目标吧,说得好听,什么不断改善品质啊、什么追求顾客满意啊,其实我们做的哪是这些事儿啊,我们做的最多的是看一批批出了问题的产品是否能将就出货,这哪是追求顾客满意啊?说得好听点是在追求顾客不投诉,说得不好听这是在不断地试探顾客的底线啊!再看看品质部的资源吧,说得好听,什么全员参与啊、什么为品质改善提供一切资源啊,但落到实处的有几家,就拿我们厂来说吧,我品质部不用说管不了生产部,其实也管不了技术部、也管不了采购部。当然你可能会说,并不一定要管得了才能做事,这话没错,如果一个厂有一种基于事实的解决问题的氛围,那这话就能当真,否则就是空话。在我们厂,我有时感觉到你要是不会玩人,你就玩不转事儿。”

“韦经理说了这么多,我还是能理解韦经理的难处。”

“光你理解有什么用啊。”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真情。韦经理也不用担心,时间久了大家就会知道真实的情况。”

“我们吃饭的时间也很久了,供应商已经上班了,到他们厂里去看看吧。”

 

其实老曹也感觉吃饭的时间是长了一点儿,长到供应商都已上班一个小时了才吃完,但老曹感觉到吃饭的过程并不尴尬,他可以肯定韦经理也有同样的感受。因为吃饭的过程中谈到了很多有趣的话题,而且这些话题都是以韦经理式的高谈阔论、以韦经理式的愤世嫉俗、以韦经理式的滑稽搞笑形式讲出来的,韦经理是这个小饭局的绝对主角儿,老曹充其量只是一个配角儿,甚至连配角儿都不是,只是一个听众而已。再说在如今这个温饱都已经解决的社会,饭局的重点早已从饭菜的质量转移到谈话的质量上来了,饭菜的口味再好,如果谈话不投机也会痛失好局。

 

老曹不仅感觉吃饭的过程不尴尬,而且自认为收获不小。他欣赏到了韦经理式的调侃,也借助韦经理的眼睛将想为两年来的状况扫描了一遍,暂存在大脑里供今后去伪存真、去粗取精,他还对韦经理的做事方式有了些粗浅的认识,不过这一点与其说是收获还不如说是忧虑。

 

老曹忧虑的是韦经理在讲品质问题的时候过多地强调客观上的不利因素,而很少谈到面对这种状况自己到底能做什么。按老曹的理解,想为的现状确实很不利于品质改善,但韦经理可能把事情想得太难了。老曹觉得,很多时候问题之所以看起来难,是因为你总想着很快就能扭转局面,这时候问题在你面前就像一座大山,而你却要把这座山给搬走,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你得找一个突破口,把事情先做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坚持做下去,办法是在做的过程中找到的而不是事先都能想到的,只要你的方向是对的,时间会成为你最好的朋友。就像愚公移山一样,在愚公看来,摆在眼前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山,而是一筐一筐的石头,把一筐一筐的石头都搬完了,山也就不在了。你说想为的品质改善难以开展,还能难过毛主席领导人民建立新中国?有人只会讲理论,而做不了什么实际的事情,其实道理也一样,就是没有为实施理论找到一个突破口,没有为理论找到一个落脚点,这样的理论就永远只能停留在脑袋里,时间久了还会酿成愤世嫉俗的情绪,不是一个实践家应该具有的态度。

 

实习期很快就要结束了,老曹也为实习报告收集了详尽的资料。他将实习报告定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讲自己对生产工艺流程的认识,以表格形式出现,表格中以工艺流程为主线索,将每个工艺步骤的目的、基本作业方法、所用到的设备、所投入的零部件、对人员的要求、品质控制要点、重要的技术参数等反映出来。老曹认为这部分是基础,代表了你对产品及其生产工艺的最基本认识,没有这种认识你就无法谈后续的品质改善话题。第二部分谈谈自己对品质改善的想法,包括现状分析、品质改善切入点、后续工作的开展等内容,老曹觉得这些想法可能对想为开展品质改善工作有一定的帮助。

 

贝克对老曹的实习报告很满意,特别是对报告的第一部分更是给出很高的评价,并且说可以对想为所生产的每款产品都作出一份这样的工艺流程表。对于报告的第二部分,贝克没有明确说出自己的看法,只是借着这一部分的内容与老曹交换了一下意见。当然贝克也指出了老曹的不足,比如有几次提交周实习总结不及时,另外还提到了老曹的英语问题,说老曹的时态感不强,总喜欢用现在时说过去的事情。不过总体来看老曹的表现还是令人满意,实习期顺利通过,可以转正了。

 

对于转正以后的工作,贝克也做了安排。贝克要求老曹参与成品出货前的把关,也就是对品质部决定可以放行的批次进行再抽检,贝克说这种抽检是代表客户在验货,贝克也要求老曹从验货出发深入制程甚至委外件的生产,了解每款产品的品质要求。贝克还要求老曹在贝克不在厂里的时候代行贝克的职权确定产品能否出货,当然遇到确实难以确定的情况还是可以打电话与贝克商量。另外贝克还给了一本英文版的产品安全规范,要求老曹在半年之内利用业余时间读完,边读边看想为的产品是否执行了这些标准,并随时向贝克报告执行不到位的异常情况。

 

 

第八章             贝克回欧洲了

 

南国的冬天实在不像个冬天,秋天的颜色还没有像个样子春天就又来赶趟了,仿佛一夜之间,周围的树上都爬满了新绿,可没过几天这一树树的新绿又都变成了成熟的绿色,直奔夏天的主题而去。老曹来南方多年了,却仍然不太习惯这里的季节变换。找不到秋高气爽的感觉,也感受不到春眠不觉晓的惬意,刚穿了几天棉衣却又急不可耐地要换上短衬衣,这里的土地好像就是为夏天而生的。转眼之间已是初夏时节,老曹知道这又是一个潮湿、闷热、漫长的夏天。

 

一年四季中,老曹最不喜欢这里的夏季。他觉得夏天容易是使人变得焦躁,而这里的夏天过起来又好像没有尽头似的,更让人感到压抑。

 

前几天贝克就不知为什么事情发了一通火。当时老曹正在向他汇报工作,突然贝克的手机响了,贝克接起了电话,说的不是英语,听起来有点像他的母语,老曹猜想可能是欧洲总部打来的。贝克经常接到来自欧洲总部的电话,讲的基本都是他的母语,尽管老曹只能偶尔听懂个别类似英语的单词,但听多了毕竟也有些语感。老曹本来以为这个电话与一般的总部电话没有什么区别,说不定又能听到贝克爽朗的笑声、看到贝克天真的笑容,但说着说着贝克的声音就变大了很多,后来甚至像吵架一样,紧接着贝克气呼呼地冲出了办公室,将办公室的门猛地带上,整个办公楼都能感受到震动,吓得坐在同一个办公室的翻译小男都跳了起来。老曹这才意识到这个电话非同一般,可一时半会儿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情让贝克变得如此狂躁。

 

小男其实是个女孩,英语科班出身,毕业于国内一所普通大学,比老曹先来一段时间。小男的中文名字中最后一个字是男字,年龄又小,因此大家都叫她小男。老曹本来想与她聊聊贝克狂躁的事情,见小男都吓得跳了起来,就调侃她:“用得着吓成这样吗?”

“哪里呀,我从来没见过贝克发这么大的火,你不觉得很吓人吗?”

“你知道贝克为什么发火吗?”

“不知道,他们说的不是英语,应该是他的母语,我也听不懂。”

“那近段时间有没有发现贝克有什么异常?”

“这段时间他常常和我们开玩笑,就是接到说母语的电话也是有说有笑的,哪有什么异常啊?”

“我觉得贝克很喜欢你,你们应该平时也聊很多话题吧?你应该对他的情况也了解比较多吧?”

“什么喜欢不喜欢,这些老外哪个不喜欢中国女孩,只是贝克表现在口头上了,而其他老外则藏在心里,说实话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有时候他说话有点轻佻,有时候一些动作也稍稍有点出格,你不要跟他讲噢。有时候他也跟我拉拉家常,他说他父母都还健在,他们时不时也会通一下电话,听起来就像今天他说的这种语言,有时候讲完电话后还会跟我说一说他家庭的情况呢,他还说他在他的国家也有些朋友,但很少联系。”

“那你觉得今天他是在与他父母讲电话还是在与其他人讲电话?”

“我觉得不像在与他父母讲电话,因为我听到了他在电话中多次说到一个单词,发音有点像英语中的品质这个单词,你知道欧洲的不同语言中有时候有些拼写相同的单词或者说发音相同的单词,再说与父母讲电话也不会发这么大火啊。”

“那可不一定啰,小男,贝克有没有跟你讲过他的父母关系不好,而且贝克认为是他父亲做的不对,因此很同情他母亲,贝克对他父亲态度也不好,说不定与他父亲讲电话时就会发火呢。”

 

老曹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却十分赞同小男的判断,倒不是因为老曹也听到了类似英语中的品质这个单词,老曹完全是凭直觉这样想的。老曹来想为也将近半年了,根据他的观察,这里的品质始终是个大问题,而且深受完成任务的文化的影响,对品质问题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尽管产品比较简单,但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谁知道哪天就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那天临近下班的时候,贝克找到老曹,说有急事明天要回欧洲总部,并交代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要严防不良品流出,要加大抽检的比例,同时再一次强调品质代表是代表客户在验货,在工作中要保持独立的立场,不能被其它的力量所干扰,特别是面对武厂及韦经理时要保持独立的立场。

 

这似乎进一步证明了老曹的判断,因为贝克平常很少在他面前点名道姓地说到武厂及韦经理,而这次却这样说了,而且是在接了那个让他狂躁的电话后说的。

 

老曹不敢怠慢,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老曹准备采取一些措施来严防不良品流出。一是坚持自己亲自抽取样本,二是深入制程去了解每个批次的生产情况,三是对品质部验过的货品进行复查。

 

贝克临走的时候并没有告诉老曹他要多久才会回来,老曹也没有多问。老曹是个本分的人,他从来不过多地关注上司的行程,上司愿意告诉他就告诉他,上司不告诉他他也绝对不会去打听。他也看不惯那些喜好打听领导行程的人,这些人总是以知道领导的行程为荣,常常以此作为炫耀的资本,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与领导走得近。他也看不惯那些探听到领导的行程后就藏在心里的人,这些人往往心里有鬼,想趁领导不在的时候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儿,甚至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儿,或者想赶在领导回来之前干成什么大事儿,等领导回来的时候给领导一个惊喜。老曹认为作为一个打工者,与领导的关系首先是工作关系,只要把工作做好了就能够得到领导的认可,没有必要靠炫耀知道领导的行程来抬高自己的身份,况且能不能把工作做好与领导的行程没有任何关系,领导在的时候是这样做事,领导不在的时候还是这样做事。

 

不过对于这次贝克回欧洲总部,老曹其实很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倒不是老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要做,或者想给贝克一个惊喜,当然也更不是他期盼贝克从欧洲带回好吃的巧克力,尽管这样的巧克力他已经享受过几次了,老曹是想尽早知道到底在总部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实话,对于这次贝克回欧洲总部,老曹很担心。凭直觉,老曹觉得贝克这次回去肯定是因为出了品质问题。因为贝克本来就是总部派驻亚太区的品质经理,要管理亚太区的几家供应商的供货品质,在中国就有三家供应商,想为只是其中之一,现在总部要贝克回去不是因为品质问题拿还能因为什么?如果是因为别的事儿,比如采购或技术的事儿,那回去的应该是科特或杜伦了。另外,虽然老曹认为即使是品质问题,也不一定就是想为的问题,也有可能是其它供应商的问题,但想为出问题的可能性较大,因为贝克曾经告诉过他,说想为虽然不是亚太区的几家供应商中的最大一家,但想为只做总部的订单,而其它供应商据说只是在有余力的时候才接总部的订单。更要紧的是,虽然其它几家供应商的品质状况老曹不清楚,但想为的状况肯定不能算好,而且很令人担心。

 

除了担心,老曹甚至还有些忧虑。想想自己来这里也差不多半年了,虽然实习算是顺利通过了,劳动合同也签了,但老曹知道劳动合同并不是劳保合同,最终自己能在这里干多久并不是靠一纸劳动合同就能保证的,要是工作没有成绩,或者出了大的差错,这劳动合同也就变成了“有劳您移动一下位置”的合同,你就得面临走人的风险。自己参与代客验货也有一段时间了,考虑到从中国到欧洲的海运时间,应该有自己验货的几个批次已经到达欧洲了,如果是这几个批次的产品出了问题,那自己可能就有麻烦了。

 

老曹甚至做过最坏的打算,如果这次的问题真的与自己有关,就是贝克让他离职他也会接受。当然老曹也知道自己年岁不小了,找一份离家近的工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这是老曹的性格。当然老曹还知道如果真的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能完全怪自己,至少生产部经理冯精忠、品质部韦经理、甚至武厂及贝克都有责任,但如果贝克一定要求老曹一个人承担责任,老曹也会接受,并且不会去把责任推到其他人身上,这也是老曹的性格。在老曹看来,只要这件事情与自己有关,自己就应该承担责任,至于别人要不要承担责任,以及别人应该受什么处罚,上天只有公断,这不是他要关注的东西。

 

老曹仔细回想之前自己参与验过货的每批产品,并查阅验货记录、品质部的出货检验报告及相关的生产记录,对其中有点疑问的几个批次,老曹还专门找了品质部负责验货的阿妹核实过。

 

阿妹的名字叫陈三妹,来自边远省份的偏远山区。可说起长相就不偏远了,倒是十分水灵,五官的大小及排布像是事先设计过的。特别是那双眼睛,单眼皮,却大大的,和一般人头脑中大眼睛都是双眼皮的印象有些矛盾,但安在阿妹的面部却恰到好处。这双眼睛谈不上有神,却天生就会表达爱憎。她喜欢你或者喜欢你谈的话题的时候眼睛的线条很柔和,眼睛一眨一眨地,像是从她心里放出来的两个小精灵,在她的面部跳着柔美的舞蹈,似乎将喜欢之情全部揉和到眼睛里了;她不喜欢你或者不喜欢你谈的话题的时候眼睛会变成三角眼,要是这双三角眼配在一张丑脸上你一定不会在太在意,你甚至根本就不会注意到眼睛的存在,因为它们和周围的环境浑然一色,可这双三角眼现在配在阿妹的脸上,你就会毫无反抗地把注意力移到这双眼睛上,因为这双三角眼与周围精致的面部形成太强烈的反差。这种反差首先会让你觉得很可惜,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的那种可惜,而是刚好相反,是鲜花般的脸蛋上沾了小小一点牛粪的那种可惜;这种反差接着就会让你刻骨铭心,因为你知道这双眼睛本来可以很柔和的,是因为厌恶才变成这样子的,而且汇聚了面部其它地方本来可以分摊的厌恶,因为面部其它地方即使在她表达厌恶之情的时候仍然如花般的好看,甚至还会因为激动而泛出一抹红晕。

 

别以为阿妹长得水灵就习惯性地以为她还小,女人是否长得水灵其实是女人在别人心目中的映像,不能说与年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绝不是那种一一对应的关系。如果你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个长得水灵的女孩,你会不由自主地将这种映像保留在头脑中,即使这个女孩已经老了。当然女人自己也会用心地呵护那份天赐的水灵,尽量将美好的东西保留得长久一点,为自己,也为别人。

 

阿妹就快三十岁了,但确实长得水灵,而且是那种不必用心呵护就能长久保鲜的水灵。这份水灵,源自于北纬30°那条神秘的气候分界线,来源于老家那方森林与水雾交融的土地,是那方山水将这种优质基因遗传给了她的子民,据说要在这里连续生活五代以上才能得到这种天赐,而一旦得到这种基因,即使与皮肤最差的人婚配,也要五代以后才能消褪。但水灵的阿妹至今还是单身,也许这个年龄在知性女子这个阶层还算不上剩女,但在打工妹这个阶层却是实实在在的剩女了,这个阿妹自己也清楚,但阿妹成为剩女并不是她刻意而为。她不是那种古板的人,以为长得漂亮就可以矜持地等来爱情,也不会傻到想尝尝做剩女的滋味;相反,她早就在主动地寻找,只是一直以来生活在制造业的打工妹这个阶层,虽然来来往往也见过不少帅哥靓弟,但总觉得入眼的多,上心的少,不经意间竟蹉跎至今。有人说男人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女人则是漂亮反被漂亮误,这话对阿妹来讲或多或少有些适用。阿妹知道自己漂亮,但阿妹并不是那种照照镜子就觉得自己漂亮的人,来自偏远山区的她还从来没有这么自信过,也从来没有这么自恋过;她也不是那种听到别人说自己漂亮就觉得自己真的很漂亮的人,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的她骨子里就没有那种虚荣;阿妹知道自己漂亮是因为这些年来她多次发现有人在背地里偷看她,刚开始她有些害怕,觉得那些偷看的人不怀好意,慢慢地她知道那些偷看的人其实并不是坏人,有些甚至就是身边一起工作的老实巴交的同事,再后来她竟有点儿期待这种被偷看的感觉了。

 

正因为阿妹是在被偷看的经历中知道自己漂亮的,因此她将自己的漂亮看得很死,觉得自己的漂亮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她认为当着面说你漂亮或多或少有些调侃的味道,甚至是无话找话说,而偷看却有本质的区别,想想自己,也偷看过帅哥,将心比心,她也知道那些偷看她的人是受了本能的驱使、是因为实在忍不住、是哪怕被别人发现了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要那样做,因此她相信那是真情的流露、是民意的反映、不是在自作多情。

 

阿妹本以为漂亮了就容易结束单身的状态,何况自己的漂亮是被多次的偷看验证过的。但岁月悠悠,人海茫茫,那个能让她结束单身状态的人却总是没有出现。是没有合适自己的人吗?也不是,因为自己曾看上了厂里几个年轻的工程师,可据说这些人都有了女朋友,有的甚至已经结了婚,还有一个居然在周末的时候将自己的孩子带到厂里,碰到阿妹后让孩子叫阿妹姐姐,弄得阿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是自己没有主动追求吗?也不是,因为自己以前在另外一家工厂的时候也曾追求过一个大学毕业没几年的技术员,都谈到可以在一个碗里吃饭的程度了,可人家却辞了职说是要去读研究生,临别时那种依依不舍的细节后来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脑子里还回放过多次,也没有发现弄虚作假的成分,分别后的头几个星期还能联系上,再往后就人间蒸发了似的,没了音信;另外自己也经常参加朋友或老乡的聚会,希望扩大交际的范围,甚至听别人说写字楼的白领多一些之后还动过辞去制造业的工作到写字楼做文员的想法,只是因为自己文化低才一直没有成。是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吗?说是也有道理,因为漂亮确实是女人的一种资本,特别是在婚姻中体现得更为明显,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啊,找一个对得起自己的漂亮的人难道有什么错吗?说不是吧好像也有道理,因为自己虽说想找一个对得起自己的漂亮的人,但也并没有说要找一个白马王子什么的,其实只是想找一个有一点学识、有一点事业基础、能安心过日子的人。

 

直到韦经理的出现才让阿妹看到了一线希望。韦经理有学识,至少在阿妹看来是这样,不然不会从品质代表做到品质经理;韦经理还是自己的上司,工作中接触的机会多,即使不刻意地追求,怕是日久也能生情;韦经理也不像一般人所说的不好相处,相反与下属在一起的时候还挺幽默,常常调侃厂里大大小小的人物,说得还都挺在理;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韦经理也是单身,而且岁数也不小了,应该也在等着谈婚论嫁吧。

 

事情正如阿妹所料,她没有费什么周折就和韦经理谈上了,顺利得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谈的。只记得刚开始就是经常请教韦经理一些关于产品的问题,后来就借借关于品质管理的书、也找一些韦经理晚上在办公室加班的时候去还还书,再后来好像自然而然地彼此的思念就多了一些,以致于中午吃饭的时候不坐在一起就感觉不自在,至于最火热的时候两人一起干过的那些事儿也都是随性而起、水到渠成,看不出一点儿矫揉造作的痕迹。

 

阿妹至今还记得,有一次酣畅淋漓之后韦经理还对他们的交往历程做了一个简单的总结,说这是人类的所有行为中最自然的行为,没有压迫也没有反抗、不要理由也不要目的、不用准备也不用等待、没有思想、没有顾虑,那是真正的跟着感觉走啊,这感觉又像两团火在推动着你我步步前行。阿妹记得当时韦经理兴致很高,还说什么任何人要是心中有这么一团火,那做任何事情都能成功,说完了可能又觉得太高深,怕阿妹听不懂,又补充说当年的革命党人就一定是心中有这团火的,要不然不会义无反顾地走上革命的道路,更不会在生死关头自然而然地显出那种大义凌然的气概。其实什么革命党不革命党的,阿妹到最后还是听得半懂不懂的,她对这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事情也不感兴趣,就连她爷爷的那些事儿她都没有搞清楚过,她只知道父母生她养她不容易,现在自己出来找生活也不容易,跑到大老远的地方来赚钱,一天忙到晚的也只够维持个基本生活,眼下就连找个老公也这么难。但阿妹还是佩服韦经理懂得多,天文地理的好像什么都知道,自己听不太懂那是因为自己文化水平低,再说心中有一团火的感觉那还是实实在在经历过的,至少这点韦经理说得就挺有道理的。

 

本以为一切都会继续美好下去的,如果不是那次阿妹多嘴劝告韦经理的话。想起那次的事情,阿妹至今心里不甘。她也是道听途说了很多关于韦经理的不利传言之后才最终鼓起勇气对他好言相劝的啊!她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她只知道自己说的句句都是实话,都是为了韦经理好,即使说得自私一点,那也是为了自己与韦经理都好,而不只是为了自己好啊。就连该怎么说也是经过自己反复考虑的,说得过程中还尽量保持着平和的情绪,你怎么就这么对待我呢?就算我言语过激了一点,伤了你的面子或自尊心什么的,那也是为了把意思说得更清楚一些啊,反正我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人感觉不到面子啊、自尊心啊有什么重要,我只知道生存是最重要的,再说对待我这样一个文化低的女人,你用得着这么咬文嚼字吗?

 

不过通过这件事情,阿妹对韦经理的性格也有了更多的了解。她觉得韦经理确实不是个坏人,因为自从那件事情之后,她和韦经理还在一个部门,韦经理还是她的上司,但工作中韦经理并没有给她穿小鞋,甚至时间久了他们之间又有说有笑了,只是阿妹再也动不起靠近韦经理的念头,虽然心里一直在祝福韦经理,希望他能一路走得稳当些。

 

虽然说漂亮没有给阿妹的婚姻带来什么好处,但那并不是漂亮的错,只是因为她的漂亮没有配上天时地利人和的大环境,要是她生在一个官商之家、或者受的教育更多一点、或者没有局限在制造业的打工妹这个阶层,也许她会有一个更好的婚姻,但生活中哪有那么多或者、哪有那么多也许。好在漂亮除了在婚姻这个传统的战场之外也还会在其它方面延伸它的优势,阿妹被选出来做验货员就不能不说与她的漂亮有关。

 

在阿妹做验货员之前,其实有另外一个验货员,是一个毛头小伙儿,中专毕业,学机械电子的,之前有一定的同类产品的验货经验,学识及经验都符合要求,因此韦经理面试后就安排上岗了。但工作中逐渐发现这小子年纪轻轻,却油里油去的,总是和生产线扯在一起,不能坚持原则,以至于他所验过的货多次被贝克发现有问题,搞得韦经理也多次下不了台,心里也想换掉他,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后来贝克建议将阿妹调到品质部做验货员,说阿妹一直在生产线做产品,对产品应该很了解,对品质标准也应该能很快掌握,而且一看就是那种做事认真负责的人。韦经理其实也早就注意到阿妹这个人了,但一直不想和生产部经理冯精忠扯上太多的关系,因此也从来没想过将她调到品质部做验货员。现在听贝克这么一说,觉得人倒是也蛮合适的,不过心里还是骂贝克是个色鬼,一天到晚盯着靓女看,什么做事认真负责的,生产线上比她认真负责的有的是,要是长得不靓你能看上吗?

 

阿妹不仅做事认真负责,其实也挺机灵的,至少在老曹看来是这样的,实习过程中老曹就没少向她请教。刚开始老曹牙根儿就没有把她与没读过什么书联系起来,甚至还觉得她挺专业的,说起来虽然不是一套一套的,但往往也能直接说到问题的核心。当然这与老曹才刚刚接触这一行有关,也与产品简单有关。但这里最简单的产品也是有几十个零部件组合起来的,每个零部件的加工工艺及表面处理工艺也不尽相同,要是没读过什么书又没有什么直觉力,那还是较难掌握的。所以当后来在一次闲聊中得知阿妹只是小学毕业的,老曹更惊叹阿妹的直觉能力了。比如对于喷粉件,阿妹就能凭直觉知道在喷粉前对坯件要做哪些处理,虽然她说不出那些化学试剂的成分及反应原理,但大致要达到一个什么结果她竟能说得八九不离十,她说喷粉应该与她老家起房子时刷墙灰的道理大致相同,无非就是粉要粘得紧、表面要平整、颜色要一致之类。

 

听说老曹要来核实几个批次的出货状况,阿妹早早就讲资料准备好了。为了不影响日常的工作,老曹与阿妹商定在下班后来核实。

 

“阿妹,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查了一下我自己的笔记本,我觉得这三个批次有必要再核实一下。”

“曹生,我早就将资料准备好了,而且对任何一个批次我也或多或少有些映像的,你问就是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查?”

“你知道贝克回欧洲了吧,我怀疑与品质问题有关。”

“听说他是负责亚太区的品质的,他这次回欧洲与品质问题有关也没有什么奇怪啊。”

“是没什么奇怪,不过他这次回欧洲之前发了一通大火,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啊,冯精忠早就告诉我了,还要我帮他查一查最近半年来的出货记录。我最讨厌这家伙了,平时做产品的时候这将就那将就的,出问题的时候就这查那查的,我才不会帮他查呢。”

“哇,他的消息这么快。那帮我查查应该没问题吧?我只查这三个批次。”

“你和冯精忠不是一类人,要不然贝克才不会要你呢,贝克对人的要求其实很高的。”

“哇,你真会说话,一句话就表扬了三个人。”

“哪有三个人呀?”

“有我啊,有贝克啊,别忘了还有你哟。”

“曹生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听说你也是贝克从生产线上要过来的啊。”

“我有什么能耐呀,就算是贝克要过来的,也只是验验货嘛,那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跟你讲噢,贝克也骂过我几次呢。”

“打是疼,严是爱嘛,况且那也不叫骂,是批评,人家还想批评你就说明你还有希望啊。”

“哎,别扯那么远了,这三个批次我记得都是你抽检过的啊。”

“是的,但我抽检过的也不能说就没问题啊,毕竟是抽检嘛,况且我们厂的品质状况你也是知道的。”

“但现在来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啊。”

“查一查至少也能做到心中有数吧。”

“那倒也是。如果真的出了品质问题我也要做到心中有数才行啊。”

“我记得这个批次在生产过程中就发现喷粉件上有杂质,当时是我在生产线发现的,我也跟你及韦经理都讲过,说老外绝对不会接受的,一定要换零部件,尽管后来我再抽检的时候没有发现类似问题,但不知整批是否全部更换了?”

“这个我映像很深,肯定换了,因为当时为了这个事情还拖延了两天的交货期。”

“那再看看下一个批次吧。我记得是你们品质部的线检员发现的,说是生产线有一个新员工在装配过程中不小心,将电镀件表面刮花了,当时你们还叫我到车间去看过,确实是明显的刮花,好像有15套产品发现了这样的问题吧,这些电镀件是不是全部换了?”

“换了,当时仓库刚好有备用品,马上就换的,我记得那个新员工是个女孩子,当时被冯精忠骂哭了,晚上在宿舍里骂冯精忠是个猪,说事先又不讲清楚,到头来就只知道骂人。这个女孩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好像被骂的第二天就辞工了。”

“好了,这是最后一个批次,我记得这款产品是新产品,当时好像是第一个量产的批次,生产中发现了一个装配问题,是设计不当引起的,有一个零部件上的两个孔距太小,这个零部件是最后装配的,只是一个装饰件而已,而做样板的时候据说这个零部件又没有及时到位,所以做样板的时候就没有用这个零部件,当时据说老外也签了样板,后来大家可能忘了这件事,就没有拿这个零部件去试装配了,因此问题一直没有被发现。”

“曹生你不用说这么多了,这批肯定也搞定了,我记得当时临时的补救方法还是贝克亲自定的,是将其中一个能够被遮住的孔改成椭圆孔,由贝克亲自跟欧洲总部方面解释。”

“看来贝克还是蛮支持这里的工作的嘛。”

“也不能完全这样讲,你想想看,这个问题或多或少也有他的责任在里面的,他能不支持吗?要是没他的责任,他肯定会骂人的。”

“具体是什么设计问题你还记得吗?”

“是一个叫小张的工程师将图纸上的孔距尺寸标注错了,差了两个毫米。”

“好在差别不大,要不然连临时补救的方法都没有了,只能全部换用新的零部件了。”

“是啊,那对公司来讲不仅出货期会延误,而且这批零部件也就报废了。”

“你想得真周到。”

“什么周到不周到,我没什么文化,不像你们读过那么多高书,很多道理就摆在眼前,也没那么深,你装着不看见那就没办法啦。以前在老家我们每家都养鸡,有时候也犯鸡瘟,好像就是现在常说的禽流感吧,那时别人家里遇到鸡瘟就死好多鸡,但我们家里却能治好很多鸡,其实根本就不用什么药,我就叫我妈将大蒜捣碎了喂给鸡吃,真能治好很多鸡,还能预防呢,这道理也很简单,因为我常听爷爷讲大蒜可以帮人防病治病,那人畜一般嘛,在鸡身上试一试也是很自然的想法吧。我告诉你哟,我就吃过用这种土方法治好的鸡,你不要怕哦!”

“你真会开玩笑,我怎么会怕呢?能听到这样的故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顺便问一下,韦经理知道贝克回欧洲了吗?”

“当然知道了,冯精忠就是先找到他,说请品质部帮忙核实一下近半年来的出货状况的,韦经理没有同意,还怕冯精忠直接找我帮忙,才跟我讲不要理他的。”

“那韦经理自己也不打算查一下?”

“以他的个性是不会查的,而且他也跟我说了,品质部的验货水平是没问题的,就是出了问题,也是冯精忠这小子搞了鬼,不然冯精忠不会这么猴急猴急的。”

“如果是冯精忠自己搞了鬼,那他自己应该知道底细啊,还来找你帮忙核查干嘛?”

“他这个人啦,你跟他接触多了就自然会了解,我对他可以说是知根知底啊,我以前在他手下干过,现在又来做他的对头,能不了解他吗?他哪是来核查啊,他是来找机会看能不能将可能出现的问题推到品质部身上。他总是耍这样的滑头,以为人家看不懂似的,很烦的。”

“哦!还有这样的事情。”

 

虽然直到现在也还不能确认贝克回欧洲总部就一定是处理品质问题,但老曹宁愿信其有而不愿信其无。倒不是说老曹唯恐天下不乱,而是从谨慎的角度考虑应该这样想,因此老曹认为还是事先查一下比较好,而且他认为韦经理他们也应该事先查一查,至少能做到心中有数吧,就算不能根本解决问题,也总能预先做些准备吧。现在老曹经过这么一核查,基本认为即使出问题,也不会出在自己验货的那些批次里,自己的职业风险基本可以排除。

 

老曹有过多年的职场经历,见过不少职业风险的例子,知道职场中的人际关系实在经不起折腾。今天还在称兄道弟的哥儿们明天就有可能到老板那里告你的黑状,原因很简单,如果不告倒你就有可能威胁到他自己的生存;一直在称赞你的工作能力的人往往也一直在收集你无能的证据,原因也很直接,不把你整下去他就上不来;一天到晚老乡长老乡短的人其实是想借着老乡关系靠近你,窥探你的前世今生,原因也不难理解,要是你这个老乡不提拔我,我也不怕,甚至还可以威胁你,因为我手中有你的黑材料;时不时向你请教问题的人极有可能并不比你学识低,说不定是在窥探你的虚实,原因还是很简单,关键时刻指出你的不足就能彰显他的专业;经常羡慕你是重点大学毕业的人往往最看不起读书人,不知在心里骂了多少次你这个书呆子,原因也不复杂,他这辈子再怎么也不可能去读大学了,看到你这个大学毕业生也不过如此,他心里很是窃喜甚至还能萌生出些许优越感。面对这样的职场,他长期以来已经谨慎惯了,他知道,往往一个小小的事件就能决定你的去留。

 

面对这样的职场,老曹也曾试图解析一番,到底是什么将职场弄成这样的?可解析的结果让他多少有些失望,因为他发现凡是由人类构成的社会大概也只能如此,可偏偏他也是个人,这意味着他和芸芸众生一样,也只能生活这样的环境中。而这一切又都是由人类的本性造成的。老曹相信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尽管这种学说目前还缺少足够的化石证据,但至少目前的学术界还没有为老曹提供一种更有说服力的理论,而他还要打工养家,也没有时间自己去研究,因此也只能将就着借用这种理论了。

 

按照达尔文的理论,人类是由猴子演变而来,而促成这种变化的据说是因为猴子在找食物的时候多动了些脑筋,一代代积累下来就成了人,因此人与生俱来就具有动物的本性,那就是找吃的,说得更文明一点就是求生存,就算那个据说和一般动物有所区别的、也就是那个有点儿思想的脑袋,也是因为求生存才演变而来的,当然这样的脑袋里面装的也就只能是求生存的思想了。不过,你不能怪我们的祖先猴子不高尚,说实话,那时的生存条件也不比现在好啊,虽然那时还没有人,但也有很多豺狼虎豹的猛兽环视周围,逼得他们都上了树,但还是不行,这才置之死地而后生,进化出有思想的脑袋,这事儿说来话长,就不在这里啰嗦了,反正能够进化成这样就已经比其它的动物要胜出一筹了,要不然你们这些后代都得与野兽为伍,哪有机会让你坐在厂里打工。

 

尽管有时候人们还说求发展也是人类的本性,但老曹宁愿将发展当成是更好地生存,因而所谓的求发展其实还是在求生存。是的,求生存是人类的本性,这难道有什么错吗?这难道就会把我们现在的职场弄成这个样子吗?说是也对,因为这是最根本的原因,说不是也对,因为仅仅有这个根本原因也成不了气候。那还有什么因素呢?那就是满足生存的资源的有限性。当人类的本性碰上资源的有限性的时候,以人类现时的智慧,除了用来拼抢有限的资源,就剩不下多少智慧留作它用了,就只能将职场、甚至是人类社会打造成这样。没办法,机会是资源、位置是资源、关系是资源,不拼抢又能怎样呢?不仅要拼抢,而且还要斗智斗勇地拼抢才行,不然长个脑袋干吗。大到国家间的关系、小到职场这样的小社会、甚至连家庭也多少有些类似。

 

你可能会说,人类的科技发展至今已经极大地解决了资源开发的问题,怎么还说资源有限呢?原来只有老干部才能坐的小轿车现在不是连老百姓都有了吗?过去只有财主才能穿的绫罗绸缎现在不是越来越多的老百姓都可以穿了吗?若干年前只有大老板才用得起的大哥大现在不是连打工的兄弟姐妹都人手一机了吗?是的,你说的没错,现在人类开发资源的能力确实大大地提高了,但你不要忘记,与此同时人类对美好生活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了,而且似乎总是远远超过了人类对资源的开发能力,因此两者的矛盾不仅没有缓和,反而还在加剧。你说在这样的背景下,还能希望一个什么样的职场呢?更何况同在一个职场的人往往面对的是同一个资源体,竞争关系还会变得更加明显。你也别指望人人都有本事去开辟新天地,能去的早就去了,留下来的这些人都和你一样普通,普通得和你一样只能靠打一份普通的工作维持生活、延续生命,普通得和你一样只能在这个小小的资源体里寻找自己的机会。

 

你可能又会想,这人的欲望怎么就没完没了呢?人类不是有智慧吗?人类的智慧除了用来发展科技、开发资源以外,应该也要留一部分用来限制自身的欲望才行吧?要不然这一大群人在一个小小的地球上活得多不靠谱啊!是的,你这回想得也没错,因为人类早就开发出形形色色的宗教了,不论是真主、上帝还是如来,大概都会教你修身炼性,降伏心魔。可从古至今又有几个人降服了心魔,就算有几个降服了心魔的大儒、大仙、大佛,也都是遁迹于青山秀水之间,不敢回望心魔肆虐的人类,更遑论降服整个人类的心魔了。于是整个一部人类的历史,便浩浩荡荡,直奔欲望而去,使得降伏心魔的召唤总是显得那么的无力,充其量只是供你在玩儿腻了的时候拿来装装门面,充其量只是供你在玩儿怕了的时候走进去躲一躲,充其量只是供你在玩儿烦了的时候拿过来慰藉心灵,充其量只是供你在不想玩儿的时候多了一种可以走进去了此残生的选择。

 

也许你还会想,这些宗教都是针对个人的修身炼性的,靠着这种修身炼性获得的只是个人在降伏心魔方面的体验,能否传递到别人身上还得看别人的魔性及悟性,因此在降服整个人类的心魔方面肯定会有些力不从心的,要是有一种能推动整个人类降伏心魔的理论该多好啊!说到这里还真有点儿可惜,似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过这样一种理论,倒是有形形色色的法律规章及道德规范来管制人们的心魔,没办法,当人们降服不了自己的心魔的时候,靠外界的力量来管制一下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就算伟大的共产主义理论,也只是给你描绘了一种理想,说那时的社会物质极端的丰富,人们的精神也无比的崇高,因此人人热爱劳动,社会可以按需分配;而至于如何才能实现那样的社会理想,这种理论留给人们的更多地还是继续探索。当然这种理论毕竟是旷世伟人马克思所为,因此还是向人们展现了它的先见之明,至少让你看到仅仅有极端丰富的物质是不可能实现共产主义的,人们的精神也要无比的崇高才行。这无比崇高的精神,不就是降服了心魔的人才能具备的吗?

 

哎,你这个心魔,整得政治家们都围着你团团转,一手拿着胡萝卜适当地满足一下你的需求,一手却不得不舞着大棒管住你的非分之想,忙来忙去也只能将就维持一个稳定,哪谈得上什么和谐啊!

 

哎,你这个心魔,浇灭了多少职场的温情、吹散了多少职场的义气啊!可这就是职场的现实。尽管多多少少让老曹有些失望,但老曹并不是一个空想的人,他的失望也不是对自己的失望,而是对整个人类的这种状态的失望,或者是对自己面对这种人类的整体状况却又无能为力的一种遗憾。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打工养家已经耗尽了他的大部分时间,他哪有精力来想这些事儿啊,再说即使有精力,他也不会想出什么惊人的结果,他不是什么大贤大德,没有那种智慧。

 

往更深一层想,他甚至也没有资格对自己失望,他还得在职场中谋生活,他还得养家,也还有一些不大不小的梦,因此他不会因为看到了一些无法改变的东西就对自己失望,他也还没有看破红尘的法力,因此更不会遁入空门,他解析职场也只是想看清楚里面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一来使自己的职场生活更顺畅一点,二来有机会的话甚至还可以提醒一下别人。

 

他不知道武厂对贝克回欧洲的背景是一个什么看法,他想找机会跟武厂也聊一聊,一方面可以提醒一下武厂,另一方面如果武厂已经想过这些事情了那也可以分享一下他的高见。自从来到想为以后,老曹就很重视与武厂的关系。倒不是他想掺和到什么圈子里去明争暗斗,也不是想巴结武厂以得到什么职位的升迁,因为严格讲他现在并不是武厂的下属,他的升迁甚至去留现在是由贝克控制的,至于未来是一个什么局面他现在也无法预测,也不想去瞎操心。他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不会刻意地将现在的行为与将来的某种局面扯在一起,他相信当下的感觉,不愿意被一种臆想中的将来局面拖着走,他觉得当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论将来能成什么局面,那都是你的本性的体现,并不是你刻意追求什么局面就能得到什么局面。老曹重视与武厂的关系就只是顺应了当下的感觉,他觉得武厂无论在对产品的理解上还是在人生的经验上都值得自己学习,而且经过半年多的观察,他认为武厂与自己之间不仅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反而是互惠互利的成分多一些。

 

明摆着自己不会对武厂的位置造成威胁,因为武厂是经过合资双方同意后由老板亲自任命的,再说自己在行业里的资历也很浅,在厂里的职位与武厂也相差太大,更要紧的是听说老板与外方之间也有些不合的地方,而自己是老外招聘的人,怎么也不可能入老板的法眼。另外自己对武厂的部下也不会造成威胁,即使有威胁也最多只是会威胁到韦经理的职位,因为两者都是搞品质的,难免让人产生这种想法,但半年多来老曹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武厂对韦经理不满的传闻,因此就算威胁了韦经理的职位,武厂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吧,如果不怕把武厂想得太高深,甚至可以想象武厂在面试老曹的时候就做下这个扣儿。老曹认为这些都是很浅显的道理,他认为武厂应该早就看明白了,因此他觉得与武厂之间互惠互利的成分多一些,因此关于贝克回欧洲的事情他找武厂聊一聊也就显得十分合理。

 

“曹生,又在办公室啊,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吧,聊点儿事。”那天晚上老曹像平常的晚上一样在办公室学习产品方面的知识,而武厂刚好也来办公室,是武厂先看见老曹的。

“哇,武厂,就穿短裤了。”此时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但晚上穿短裤到办公室的还不多见,老曹心头一闪,50岁左右的人了,比年轻人还怕热?再说办公室是工作场所,即便在晚上,穿个短裤也不合适吧?

“刚刚打过一场篮球,热气还没有散完。”武厂旁若无人地在办公室里走动着,时不时还抖一下裤腿好像是在增加散热的效果,那神态和在自己家里没什么两样。

“武厂想聊什么?”武厂主动找自己聊天老曹记得好像还是第一次,他有点儿兴奋,也有点儿好奇。

“你炒不炒股?”

“听说过,但自己不炒。”

“其实你应该试一试,凭你的分析能力应该不会错。”

“我连实体经济都没有整明白,哪敢碰这玩意儿,人家不是说这玩意儿是虚拟经济吗?”

“人家说虚拟经济那只是说它的形态是虚拟的,玩儿起来可是实实在在的,无论赚还是亏那可都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啦。”

“我还是觉得有点儿玄妙,不过既然你说了咱以后也可以看一看。”

“本来想跟你聊聊股票的,想不到你连生手都算不上,那就说点儿别的吧。”

“哎,武厂,我感觉最近几天厂里好像安静了很多?”

“光头回去了厂里肯定会安静一点啦。”

“也不知道这种安静的局面能持续多久?”老曹本想直接点明话题,可转念之间又想看一看武厂的功力。

“其实他什么时候回来并不重要,关键看他回去做什么,曹生有没有什么消息啊?”

“我是他的马仔,他回去之前能跟我打个招呼就已经不错了,哪还能指望什么消息啊。”

“不可能吧,你和光头坐在一个办公室里,应该知道得比我们多一点吧?”

“我看到的都是些表象,说出来怕蒙蔽你的眼睛。”老曹想进一步激一下武厂。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关于品质的问题。”

“我也觉得是关于品质的问题,因为贝克本身就是管品质的嘛,但有一点我很奇怪,他这次回去之前发了很大的火啊,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为品质的事情发发火倒也没什么,贝克以前不也经常发火吗,你刚来,见得不多,我们见过多次了,关键看是我们厂的品质问题还是别的厂的问题。”

“该不会是我们厂的问题吧?”

“这就很难讲了,你觉得呢?”

“最好先查一查,好歹也做些准备吧。”

“查?有什么好查的?”武厂的口气有些不屑一顾。老曹本以为冯精忠去找阿妹核实情况是武厂的授意,想不到武厂竟这么说,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可以理解。一来即使是武厂授意冯精忠去查,但品质部也没有配合,冯精忠肯定也将这种情况告诉武厂了,说出来不是让人笑话吗?二来,要武厂亲自去找韦经理也不合适,这样会让武厂显得沉不住气,经不起一点儿风吹草动,不符合武厂多年来养成的大将风度。三来,就算查出什么问题,现在想补救也已经无济于事了,最终都会落实到由谁来承担责任的问题上,而说到责任,只要是想为的问题,应该都可以说是武厂的责任,因为武厂是一厂之长,因此站在武厂的角度也确实没有什么好查的,而且既然这样,说不定武厂早就在谋划责任的划分问题了。

“不查的话我总有点儿担心。”老曹心里虽然明白了站在武厂的角度确实没有什么好查的,但嘴里却还是这么说,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谨慎性格,但此时他主要考虑的却是想适当地衬托一下武厂的大将风度,说得不好听,他有点儿装小,甚至有点儿装傻。

“即使担心也轮不到你,恕我直言噢,你这个品质代表的职位目前来看还是个闲职啊。”武厂将最后那个“啊”字拖得意味深长。

“我才刚刚来,闲一点就闲一点吧。”

“有你不闲的时候的,你以为老外是傻子啊,要是想找个花瓶哪轮得到你啊。”

“你这话怎么说得我心里拔凉拔凉的啊,武厂。”老曹继续装傻。

“难道你还真的想做个花瓶啦?”武厂的幽默中带着一丝讥讽。

“我这幅模样怕是摆在敬老院里也算不上花瓶吧,哪敢奢望那个啊,我只是觉得这闲与不闲的怎么听起来这么让人不闲啦?”

“我看你也不是这块料,操不了这种心,你就先闲着点儿吧,不碍事儿。”

 

好一个不碍事儿啊。老曹觉得武厂就是武厂,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拿捏一个小厂、摆弄几个人物,就像捏个面团儿似的。面对眼下这个让老曹有点儿担心的的局面,竟用一句不碍事儿就打发了。虽然对武厂所卖的什么闲与不闲的关子他一时半会儿还想不透,但他认为武厂肯定是把眼下的局面给想透了,要不然哪会有心思聊什么股票啊,哪有可能在说话时生出那般闲庭信步的神态。老曹觉得做任何事情只要能做到这个程度就绝对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了,到了这种境界,外物的变化会与自己的心灵产生共振,一切只要顺着感觉走就能踩准节奏,而如果还没有到那种境界,那外物的变化只会与自己的心灵产生干涉,你要么是没有感觉,要么是跟着感觉走也往往踩不准节奏,做事情的时候就会有一种事倍功半感觉甚至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无奈。

 

老曹在职场历练多年,但仍然感觉自己在处理工作中的问题、特别是工作中的局面问题时还远远没有达到这种境界。他很羡慕这种境界,这种羡慕甚至可以追溯到他的童年时期。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到舅舅家去玩,看见别的孩子在玩儿陀螺,就吵着闹着要舅舅给他也做一个,舅舅拗不过他,就拿来几样工具,三下五除二就将一根木棒整成了几个陀螺,整个过程就像变魔术似的,这种神奇在一刹那间竟然让他对玩儿陀螺失去了兴趣,硬要舅舅教他做陀螺,舅舅耐着性子跟他说做这玩意儿没出息,将来讨不到老婆,又说学做这玩意儿会影响读书,可他就是不信,直到舅舅说做这东西容易伤到人,并把手上的伤疤给他看了他才罢手;长大一点后他才明白是舅舅纯熟的技艺吸引了他。他还记得少年时期农村里没有什么娱乐设施,男孩儿们就在地上挖几个小坑儿,蹲在地上玩儿打弹珠的游戏,他是玩儿得最好的,无论是对力度的控制还是对准度的把握都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要是换到现在甚至混个吉尼斯纪录都不成问题,以至于后来他由此及彼,认为自己投篮球也一定很准,虽然结果并不是那样;后来更大一点了他才明白是同伴们的羡慕让他不知不觉中练就了这身本事。

 

老曹认为人对纯熟技艺的追求其实是延续了动物求生的本能。这样的技艺,在童年时代,当你还不能明白生活的艰辛时,会因为它的魔力而引起你的好奇;这样的技艺,在少年时代,当你对生活有了些懵懂的感觉时,会因为它的酷毙而令你拼力效仿;这样的技艺,在职场里,当你正在为生活而打拼的时候,就是你的必杀技,是你解局的钥匙,是你升职的梯子,是你涨薪的方子。

 

可放眼职场,处理问题能达到得心应手的境界的却是少之又少。老曹记得小时候常常听母亲讲业精于勤、熟能生巧之类的道理,听得多了老曹就以为无论做什么事情只要勤快一点就能做到纯熟的地步、就能自然而然地找到一些做事的机巧。后来长大了他才发现事情并不都是这样。他觉得动手动脚的事情你可以通过勤学苦练来达到一种纯熟的境界,但对于动脑的事情却并非靠你勤学苦练就能达到得心应手的境界,更多的时候靠的是一种天赋的能力。这种能力是一种面对新问题、新局面时能够迅速入题解局的能力,是一种能够随时比别人多问一个为什么并能迅速找到答案的能力,是一种在现场总能比别人发现更多细节的能力,是一种能闪过众多的因果表象而直奔主题的能力。这种能力不可能通过学习得到,相反,当你有了这种能力的时候你才能真正学习得好,否则,就算你在应试教育中得个状元,也不过是将别人已经写在书上的智慧变成你的机械思维而已,这样的所谓智慧即使装到你的脑袋里了,也会因为你没有那种天赋的能力而变得僵化,这样的动脑甚至跟动手动脚也没什么区别。

 

老曹认为武厂就有这样的天赋,至少在面对眼下这个局面时比老曹显得更有天赋,不然不会在老曹还在担心的时候却显得如此气定神闲。然而,在老曹看来,在整个想为,有这种天赋的人大概也就只有武厂一个,因此当他发现冯精忠好像也在担心什么的时候也就没觉得太奇怪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就在武厂找老曹聊天后的第二天,老曹正在公交站等车准备回家,这时冯精忠也背着个包走了过来。老曹每周回家一次,都在这儿等车,还从来没在这儿见过冯精忠,因此礼貌性地向他打了招呼。

 

“冯经理,怎么也到这儿等车呢?”老曹自认为与冯精忠还不熟,因此一直以冯经理相称。

“要到镇上办点儿事儿,你每次都在这里等车啊?”

“附近就这一个车站,不在这儿等还在哪儿等,这里的车有时候来得快,有时候要等很长时间啦,特别是星期六的时候,沿途上车的人多。”

“反正我也不经常坐车,怕个鸟,倒是你经常要回家,有点儿不方便吧?”冯精忠说话经常摆粗,就是在武厂面前也是这样,老曹知道他不是故意而为,因为这里有传言说他以前做过买菜的小贩,常常与人讨价还价甚至争争吵吵,只是后来得罪了道上的人,怕丢了小命才来打工的,说话粗一点也没什么奇怪,甚至老曹有时还附和一下,以显得入乡随俗。

“这有什么啊,别人不都在这里等吗?”

“其实曹生可以考虑买个私家车了。”冯精忠说得不阴不阳。

“你都还没买,我急个鸟。”老曹故意跟他调侃。

“我哪能和你比啊,听说你一直在外资厂做事,现在又在老外手下当差,和我们不一样啊。”

“哇,连你这样的人物都崇洋媚外了,中国人民还有什么希望啊。要真说起来你还是正儿八经的经理呢,而我只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品质代表啊。”老曹见与他也说不到什么正经事儿,就干脆继续调侃。

“哎,你别跟我说什么名不正言不顺噢,我听不惯这些文邹邹的东东,我告诉你,谁的靠山硬谁就正、谁就顺。”

“我初,不,我到这里连上下左右都没搞清楚,又没亲没故的,哪有什么靠山啊。”老曹本来习惯性地想说初来乍到的,才到嘴边就觉得文绉绉的,只好硬生生地憋回去。

“你就别跟我装糊涂了,你以为我没看见?贝克天天带着你这里转转,那里看看,就我们这么一个小厂有什么好天天看的,恐怕是做给我们看的吧?”老曹其实并没有装糊涂,他本来觉得贝克经常带他到厂里四处转一转完全是因为工作的需要,也没想太多,只是此情此景,听冯精忠这么一说,又觉得有点儿弦外之音。

“其实贝克也只是个打工的,什么靠山不靠山的,有那么玄乎?”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我告诉你,贝克是代表客户的,咱们不说什么客户是上帝那些瞎鸡巴扯的东西,但钱是客户给的,这你得承认吧,有钱就是老大啊,兄弟,就是老板也得看钱说话啊。再说这几个老外又不在厂里拿工资,就是老板想管他们也鞭长莫及啊。”

“就算这样,那也没什么不好啊?靠着个大树大家都好乘凉嘛。”

“你别跟我扯这些大道理,这些鸟道理最他妈不靠谱。”

“你这就不是心里话了,你都在这棵树下乘了两年凉啊。”

“没事儿就乘凉,有事儿就凉死你。”

“难道你心里想到什么事儿?”

“别以为你下了个套儿我就会往里面钻,这事儿不事儿的,谁说得准?”老曹只是在顺着话说,想不到冯精忠以为是在套他的话。

“话是这么说,但你是管生产的,你最清楚实际的情况,这没有吹捧你吧。只要生产的东西没什么问题,那还不是继续乘凉。”

“哼,问题,谁能保证一点儿问题都不出,你能保证?我看就是贝克亲自管生产也还是一个鸟样,就看是大问题还是小问题啰。”

“大问题有武厂啊,你只要对付几个小问题就行了吧。”

“哎,不是我他妈想骂人,这书读多了有时候跟穿衣服穿多了一个鸟样,你别跟我说这些人模人样的话,我告诉你,别看衣服穿得都不一样,衣服里面不都是几根骨头几根管子几块肉吗,跟猫啊狗的有什么区别,那管子里走的不都是饭水吗?那管子里流的不都是血吗?。”也不知道冯精忠到底在骂谁,反正这话多少让老曹觉得有点儿不自在,好在是出自冯精忠这个粗人之口,老曹也没往心里去,况且这个粗人还说了个半通不通的比喻,竟让老曹也费了些神儿才转过弯儿来。

“也不能这么讲,人穿衣服也不仅仅是为了装模作样吧,这里面恐怕既有精神的需要也有生理的需要吧,说白了,人是肯定得穿衣服的,而动物可穿可不穿,因此你看人就得看穿了衣服的人。”借着理解了那个比喻的一丝兴奋,老曹竟不自觉地将对话提升了一个档次。

“你别把问题扯得那么高深,我告诉你,关键时候谁也顾不了谁。”

“哪有那么多关键时候啊。”

“这就难讲啰,有时候要看运气。以前贝克回欧洲一直都没什么大事儿,但这次回去之前据说还发了通大火,有这回事儿吧?”

“火是发过,但据武厂说以前他也发过几次火啊,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而且你看武厂这几天也好像没事儿一样。”

“我告诉你,武厂也没闲着,这几天也是叫我查这查那的,还让我找技术部查过几款产品当时开发时的资料呢。”

“那有没有查到什么情况?”

“哪能查到什么情况啊。”

“那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哪里高兴得起来,我告诉你,越长时间没事儿就越可能有事儿啊。”

“你上有武厂,下有班组长,旁边还有品质部和技术部,甚至你还可以把我和贝克都挂上去呢,所以就是有事儿那也是大家的事儿啊。”

“这些人哪个是吃素的,到时候都会喊品质是做出来的,你没看见我们车间有一个横幅上面就写着:品质是做出来,以前他们在车间挂这个横幅的时候我就提过意见,说不能只在生产车间挂,在品质部及研发部的办公室里也要挂,他们就说这个做不是专指生产线做出来的,而是指大家一起做出来的,我就反问为什么不在办公室里也挂上,他们又说生产线是最能体现做的地方,反正这些大道理我说不过他们。”

“你怕什么啊?谁不知道你是有靠山的人。”

“哪比得上你啊,会憋几句洋话,天天跟在老外屁股后面跑。”

“会几句洋话又怎么样,不也是个伺候人的命。”

“你别跟我讲什么伺候人,我们这个档次的哪个不在伺候人,那得看你伺候的是什么人。”

“你就不用卖关子了,谁不知道你是武厂的红人。”

“什么红人不红人,一颗棋子儿罢了。”

“话不能这么说吧,以我对武厂的了解,他还是很讲义气的。”

“好像你的车来了,咱们不说这些了,过几天一起吃餐饭,我请客。”

 

冯精忠主动请自己吃饭,这对老曹来说还是有点儿不敢相信。来想为半年以来,老曹几乎天天都要与他打交道,但觉得这人脸上总是阴阳怪气的,说起话来也是藏藏掖掖的,待人处事很小气不说,而且还反复无常,因此一直与他交不熟。

 

有一次,贝克要换办公桌,让老曹找两个人帮忙,老曹自己手里没人,考虑到生产线上人多一些,容易调配,就找到冯精忠,当时他爽快地答应了,并约定了要人的时间,连具体的人员都确定了,等到要人的时候,老曹本来还想跟冯精忠打个招呼,但当时在周围确实没有看到他,老曹一想反正也是商量好的事情,就直接带人走了,想不到走到大堂的时候刚好碰到冯精忠,还没等老曹开口致谢,冯精忠竟骂骂咧咧地冲着两个员工说:“谁叫你们走的,你们赶快给我回去,不然今天算你们旷工。”搞得老曹斯文扫地,但考虑到这边又已经答应了贝克,老曹只得耐着性子与冯精忠又磨了半天嘴皮他才放人。后来老曹想了又想,就是找不到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就算生产线临时有变化,那也是冯精忠应该提前通知老曹才是啊,况且此前老曹与冯精忠已打过多次交道了,没有交情也算是个认识的人吧,用得着在大堂这么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演这一出戏吗?想展示一下你在下属面前说话算数吗?想炫耀一下你在厂里是个人物吗?想欺负老曹是个新来的吗?即便是这样那也不该是这个玩儿法啊。

 

现在冯精忠要请老曹吃饭,老曹不知是不是又有什么东西藏着掖着,也不知是否又是一个反复无常的闹剧,也说不定他只是没话找话说,反正对冯精忠的请客吃饭也不用想那么多,走着瞧就是了。

 

 

 

第九章              客户投诉

 

贝克回欧洲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而此时的工厂里,关于贝克回欧洲之前发火的事情却早已传开了,甚至还出现了与老曹亲眼所见的不一样的版本。一个版本说贝克当天还到负责采购的科特的办公室去了,隔着玻璃门窗能感觉到他与科特在吵架,甚至还拍了桌子。另一个版本说贝克当天还在门卫室打了很长时间电话,时而坐在沙发上,时而站起来,时而言语粗暴,时而又好像在仔细地听什么。哎,这个贝克,回去之前搞得风风火火,回去之后怎么就屁事儿也没了呢?倒不是老曹希望有什么事儿,而是冯精忠这几天总是有意无意地问老曹有没有这方面的消息,搞得老曹还真有点儿惦记这事儿。

 

要是真的屁事儿没有就好了,大不了大家都虚惊一场,大不了大家又看了一出贝克表演的风火大戏,可就在老曹惦记这事儿的时候,还真就收到一封贝克从欧洲发过来的电子邮件。邮件说想为有一批产品的终端客户是一家德国客户,客户收到产品是在7个月以前,但直到最近才使用,但使用过程中发现有螺钉生锈的现象,且比例达到30%,客户要求全部返工或退货,并赔偿工期损失,现在货已经退到欧洲总部。邮件还要求老曹马上展开调查,收集整理调查报告所需的资料。

 

老曹决定先暗中调查,他担心明着调查会走漏了风声,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可能就会毁坏证据或者串通口供。老曹也在给贝克回邮件的时候将这一想法告诉了贝克,当然,他这也是想提醒贝克暂时不要将消息告诉其他人了,贝克同意了他的想法。

 

老曹先到样品库里找到了这款产品的样品,并对照贝克邮件中的图片确定了生锈螺钉的位置,然后找到技术资料核实对螺钉的技术要求,资料显示,此款螺钉要求是不锈钢材质。至此,老曹初步断定,螺钉的生锈应该与螺钉的材质有关系,而且根据贝克的图片,老曹进一步确定是用铁镀镍螺钉取代了不锈钢螺钉。这两种螺钉对新手来讲从颜色上不容易区分,但稍有经验的人还是不难辨别两者之间的细微色泽差别,甚至如果想更准确地辨别,也很简单,就用磁铁试一下,能被吸上的就是铁镀镍螺钉,不能被吸上的就是不锈钢螺钉。

 

确定了问题之后,老曹接着就要对发生原因及流出原因展开调查。

 

老曹决定先找阿妹查一下问题批次的出货记录。前几天老曹只查了最近半年以来的出货记录,而问题批次的出货时间应该是在8个月之前。老曹也不知道阿妹是不是个多嘴的人,为了保险起见,他借口要统计一下最近一年来的出货数据,要阿妹提供将最近一年的出货记录拿到老曹的办公室里。他觉得以阿妹做事认真负责的态度,现在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应该在当时的出货记录里能够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的。

 

老曹的判断没错,在出货记录的备注栏里,老曹发现了这样的描述:生产过程中发现批量用错螺钉,后全部更换。落款是阿妹,下面还有韦经理的签名,奇怪的是旁边还有冯精忠的签名。老曹对比了问题批次前后两个月的出货记录,发现正常情况下都没有冯精忠的签名,就是那些备注栏里有记录的也没发现有冯精忠的签名。老曹据此推断,那个批次当时所出的问题应该是一个比较大的事件,至少签名的几个当事人都应该比较清楚。但老曹此时还不想直接找阿妹去了解情况,更不能直接去找韦经理及冯精忠了。因此他只是将问题批次的出货记录复印了就将所有出货记录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阿妹。

 

接下来老曹本来想去调查当时生产线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两天冯精忠都在厂里,他不便调查,这也难怪,管生产的人总是在厂里的时间多一些,因此他只能再找时机。在等待时机的过程他又查了来料检验的记录,当然为了保密起见,他少不了又要冠冕弹簧一番。来料检验没有设班长组长之类的基层管理职位,而是有韦经理直接管理的,老曹只得避开韦经理直接找到小唐。经过较长时间的观察,老曹觉得小唐是来料检验中最负责的一个人了,而且待人也和气,因此当老曹向他提出想看一看最近一年来的几家供应商的交货记录的时候,小唐也没多想就将资料交给了老曹。当然这几家供应商中肯定有那家供应螺钉的供应商了。

 

尽管拿了多家供应商的资料,但老曹没有闲心观花赏月,他直奔主题,只查了这家供应商的资料。这是一款通用螺钉,除了用在出问题的那款产品上以外,也用在很多款其它的产品厂上,因此想为的进货量及进货批次也比较多。令他奇怪的是,问题批次出货前后一段时间的来料都是正常批次,连让步接收的情况都没有,但往更早或更晚一些时间就发现有退货的记录,退货的原因有的是因为毛刺、有的是因为尺寸,但较多的是因为材质问题,而且出了退货的批次后也有从普通检验变更为加严检验、正常以后再回到普通检验的过程,在小唐写的一份加严检验的报告里甚至还记录了加严检验的方法:用磁铁测试每一包螺钉,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韦经理至少在这个细节上上还是将工作做到位了。老曹认为这一发现至少说明这家供应商在材质方面是有前科的,而问题批次就出现在交货品质从坏变好再变坏的过程中,也许就在实施普通检验的过程中让真正有问题的批次给漏网了,这也就进一步为那个出货批次出现用错螺钉的问题种下祸根。

 

老曹甚至还查了这家供应商的情况。他发现这家供应商是一家以经营紧固件为主的五金贸易商,本身并不生产螺钉,但同时经营很多螺钉,如果供应商不诚实,是完全有可能将同型号的铁镀镍螺钉混装到不锈钢螺钉里去的;虽然单个螺钉的差价不算什么,但时间久了还是能抠出一些不义之财的,反正你也不容易发现;就算你发现了,大不了也就是个退货处理,我重新给你换就是了;有些客户即使发现了也会因为种种原因而选择不退货。因此在材质方面这些贸易商还是有很多空子可钻的。当然,也不一定就是这家供应商的责任,其实在螺钉贸易的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不诚实的情况都会导致类似的问题。

 

查完来料的情况,老曹复印了感兴趣的东西,将资料退回给了小唐。调查到这里,老曹基本上对问题有了一个大致的把握,就算没有调查生产过程中的细节,凭着多年的经验,他也能猜出个大概,但老曹认为这是事关责任的问题,不能靠猜。当然,老曹也知道这方面的信息不易获取,因为想为的生产线没有写生产日报的习惯,不可能像品质部的来料检验报告和出货检验报告那样留下记录,再说,即使有这个习惯,如果生产线想刻意隐藏什么,你也看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即便这样,老曹还是觉得至少应该找一些当事人聊一聊,如果他们说的话彼此之间可以相互佐证,那也算是一种证据吧。

 

老曹计划在品质部及生产线各找一人聊聊。尽管老曹最想找的是生产线的人,但由于冯精忠还在厂里,他只能先找品质部的人。找谁呢?找阿妹?不行,因为已经找她要过出货检验的报告,现在又找她聊这事儿怕引起她的注意,再说,阿妹只是负责出货检验的,对生产过程中的情况也不太了解,也没有充分的时间去了解,即使知道些什么,恐怕也不是第一手材料,因此找她肯定不妥。找线检员?可线检员有两个,究竟找哪个好呢?老曹觉得要找就找当时负责线检的那个员工,这就得先查一查线检的报告,看看报告里到底记了些什么,同时也就知道谁是当时的线检员了。但老曹不想再查线检报告了,他觉得已经查了来料检验报告及出货检验报告了,如果再还查什么线检报告,他担心查得多了总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的,而且从出货检验报告的内容可以推断,线检报告里面记录的可能也是什么“生产过程中发现批量用错螺钉,后全部更换。”之类的话,因为出货检验报告上有韦经理的签字,他相信韦经理在签字前应该核对过线检的记录,他更相信阿妹在写出货检验报告时也参考了线检报告。想到这里,他甚至觉得找线检员聊都没有必要了,因为如果线检员记性够好,他一定记得当时线检报告里记的是什么,你现在想找他聊,他能告诉你的肯定和报告里记的差不多,如果差很多,要么是线检员记忆出了问题,要么是他当时也想隐瞒什么,现在觉得时间久了,说出来也没有关系。当然,这些都是推测,实际情况往往比推测更加有血有肉,要是运气好,甚至碰到点儿出其不意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因此老曹还是决定找线检员聊聊。

 

好在不用查线检报告也可以知道当时的线检员是谁,因为老曹突然想起厂里有两条生产线,配有不同的设备,分别用来组装不同类型的产品,出问题的这款产品是安排在2线生产的,而线检员阿秀一直就负责2线的线检工作。当然,老曹同样也不能直截了当地问,他得找个合理的借口。没办法,瞒天过海的勾当还得继续做,反正自己心里没有恶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阿秀和阿妹一样,读书也少,才20岁出头,就已经结了婚,老公也在厂里上班,是个工程师,据说比阿秀大五六岁。不知是因为老公是个工程师的原因,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反正阿秀是个爱学习的女孩。阿秀最爱学的是英语,尽管在老曹看来,阿秀再怎么学可能也学不到什么程度,但老曹对这种爱学习的精神还是打心眼儿里佩服。也许人家根本就没打算学到什么程度;也许人家只是想保持一种学习的姿态,以便与老公的工程师身份相适应;也许人家根本就没想过这些玄玄乎乎的东西,只是想通过学习英语博取老外的好感,为自己在厂里的发展争取一些空间,或者至少在工厂出现什么变故的时候,自己还可以留在厂里继续干。

 

阿秀爱学英语其实是受了这里的环境影响。想为毕竟是一个中外合资厂,常驻厂里的老外就有三个,而且据说老板的英语也早已不是创业初期的英语水平了,不然何以不带翻译就敢跑到国外去谈生意呢。无论是老外还是老板,都希望下面的员工懂点儿英语。以前还举办过培训班,开办的时候老板还到现场鼓励过大家。阿秀就是那时开始学英语的。当然,除了阿秀以外,当时还有很多人在学英语,只不过坚持下来的就没几个,阿秀算是其中的一个。老曹没少帮助这些想学英语的人,他们常向老曹请教一些英语方面的问题,老曹也一直慷慨解答,另外,他的抽屉里常常备有一些他以前用过的学习资料,他觉得反正自己已经不用了,丢了也可惜,不如给这些人。之前他也给过别人,但一直没有给过阿秀,现在不是正想找她了解情况吗?何不利用把资料给他的机会顺便聊聊问题产品的事情呢?

 

主意已定,老曹就打电话给阿秀,叫她晚上加班的时候到他的办公室来拿资料。阿秀听到这样的电话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她知道老曹以前也给过别人资料,甚至阿秀以前还想过向老曹要资料,只是担心老曹的资料可能已经给完了才没好意思开口,想不到现在老曹亲自提起这事儿,阿秀甚至有些喜出望外。

 

“曹生,可以进来吗?”阿秀如约来到老曹的办公室。

“进来吧,坐一下。”

“有什么资料给我啊?”

“以前用过的一本英语学习入门资料,现在英语学得怎么样啊?”

“偶尔能听懂老外说的一些单词了,也会说几句简单的英语了。”

“在咱们这儿学英语其实条件很好,要敢于开口说,充分利用这几个老外。”

“就是不敢开口说嘛,总觉得这几个老外好像很严肃。”

“哪里啊,我看贝克就是又严肃又活泼,而且他还很喜欢教别人英语呢,他又是管品质的,和你们接触的机会应该不少吧,如果你不利用,太可惜了。”

“那怎样才能开口说啊?”

“从打招呼开始,从说单词开始,建立一个你可以说英语、你也可以听懂英语的事实,这个事实很重要,而且你可以做到。”

“有时不敢开口也是因为不好意思,在家里我在我老公面前就敢开口说,但一碰到老外我就没勇气了。”

“我只能告诉你,那几个老外其实都愿意与中国人说英语的,特别是贝克,其它的就得靠你自己了,当然我也可以给你创造一些可以更容易介入的机会,比如说,下次你看到我在与贝克说话的时候,你可以拿一件产品来向我们反映问题,先以说中文的方式介入到我们的谈话中,过程中你可以见机说一些简单的话,甚至是单词都可以,我相信贝克肯定会表扬你的。”

“好啊,那这几天我就苦练几个句子,并且想找一款产品把它的零部件及加工工艺的单词都记下来,这方面可能还得找你帮忙啊,对这些单词我可是一点儿基础都没有。”

“那倒没什么问题,不过我建议你先找一款产品的物料清单,上面对每个零部件都标注了中英文名称,你只要查查词典,将读音搞清楚就可以了,当然,这个我也可以帮助你。”

“哎,曹生,你怎么老在看这款产品啊?”在与阿秀聊天的时候老曹确实一直在摆弄一款产品,时而拆解,时而记录一些东西。

“其实我一直在学习产品,我觉得对产品不了解就不可能做好我现在的工作,但想为有这么多产品,我刚开始也不知道从何下手,后来我就找到技术部经理,叫他帮我确定了几款典型产品,他说只要把这几款产品搞清楚了,其它产品就好懂了。之前我已经学了两款产品了,对每款产品我都做了笔记,你看,这就是我做的笔记,挺详细的吧。现在我正在学这款产品。”老曹放下产品顺手将摆在桌上的笔记本递给阿秀。

“哇,你做的笔记真详细啊,以前韦经理给我们培训的时候用到的资料都没有这么详细。连客户的使用背景都有啊。”

“是的,我觉得只有将这些方面的东西都搞清楚了才算真正搞清楚了这款产品。”

“连生产过程中的问题这一项也要记啊?”

“是啊,其它方面说半天不都要归结到生产上来吗?”

“那你怎么收集这方面的信息啊?”

“查品质记录,还有就是找你们这些人问呗,这两款已经学完的产品我就问过线检员、生产班组长、还有技术部的工程师呢。”

“那这款产品你想问谁啊?”

“其实不知道问你可不可以?这款产品是在你那条线做的吗?”

“是啊。”

“那你就干脆再坐一会儿,跟我讲一下这款产品在生产中的情况吧。”

“这款产品自开厂以来好像只做过三次,最早一次是去年上半年吧,具体月份我记不清楚了,但我记得那时候天气很潮湿,地上都有水,第二次好像是在去年10月份,我记得很清楚,是在国庆节后上班时做的第一款产品,第三次就是两个月以前的事儿啦。”

“那这几次生产过程中有没有出现过什么问题?”

“我映像最深的是该螺钉,这款产品第一次生产的时候物料清单上并不是要求都用不锈钢螺钉,但第一次交货后大概过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老外要求全部改成不锈钢螺钉,所以你现在看到的物料清单是改版过的。”

“只是改了螺钉的材质嘛,不算一个大的变更吧,你为什么映像这么深?”

“哎,你不知道后来在第二次生产的时候出了些事情,我们在调查的时候看了相关的技术资料,并将第一次生产时留下的样板也改了,所以映像才深嘛。”

“那当时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用错了螺钉。其实物料出库的时候就搞错了。仓库按照物料清单来出库,这没错,但仓库还是用的旧版的物料清单。”

“难道新版的当时还没有下发?”

“不是,新版的发了,旧版的也收回去了,但电子档的还是旧版的物料清单,因此给仓库的出库单也是根据旧版的物料清单做的。”

“那出库后你们线检员不是要核对物料吗?”

“我们本来要根据最新版的物料清单来核实物料的,但偏偏这次就图省事儿,只根据出库单核对了一下,因此这个事情中也有我的责任。但后来还是我发现问题的,而且发现的时候做出的成品还不多,要不然冯精忠哪会放过我。”

“那后来这问题是怎么搞定的?”

“已经用错螺钉的全部返工。”

“仓库刚好有正确的螺钉?”

“螺钉倒是有,不过不锈钢螺钉里混有少量的铁镀镍螺钉,肯定是供应商搞假了。”

“当时生产线如何区分这两种螺钉?”

“用磁铁吸呗。”

“这方法好啊,应该能保证最终的出货里没有用错螺钉吧?”

“这我不敢肯定,因为当时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做了一些成品出来了,当时算了一下,大概占整批的10%吧,而这10%里面又可能有10%用错螺钉的,当时我们叫冯精忠安排返工,冯精忠就是不返,说是我们品质部来料检验时没有把好关,要返就由我们品质部返。这个事情当时还闹到韦经理那里去了,韦经理可能也觉得有些理亏,同时仔细看了一下产品的结构,发现螺钉在外面不太容易看见,而且不影响产品功能,再说比例也不大,交货期又急,因此也不想把事情弄大,就算了。”

“那负责验货的阿妹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人去告诉她,但我们在生产线上争吵,她肯定听见了嘛。她后来的出货报告里还让韦经理及冯精忠都签了名呢,她肯定不想承担那个责任嘛。”

“那后来有没有什么客户反馈?”

“好像没有吧,也没有听韦经理说过。其实这个产品我也很了解,你看这些螺钉就用在这几个地方,确实对功能没有影响,而且对外观的影响也不大,你看从外面看是不容易看到的。”阿秀拿起老曹桌上的样品比划着。

“但愿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基本上可以肯定没有什么问题了,要是有早就有了,现在都过了七八个月了。”

 

与阿秀的谈话果然让老曹收获了一些出其不意,而且将之前在来料检验及出货检验方面的调查串了起来,连成一个整体。阿秀走后,老曹将谈话内容整理了一下,记录在了笔记本上。但老曹还是觉得有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在问题的比例方面相差太大。贝克的邮件中说有30%,而根据阿秀说的,也就只有1%左右。问题出在哪里呢?老曹自己也不知道,也不能凭空猜测,他还是得找生产线的人聊一聊才行。

 

可这个冯精忠就天天在厂里晃来晃去,总是不给老曹机会。老曹以前也没有觉得冯精忠在厂里有什么碍事儿,相反他觉得冯精忠就应该在厂里才是正道,谁叫他是生产经理嘛,他不管谁管?他不在厂里谁该在厂里?可这几天却让老曹等得有点急了,他猜想贝克可能就要回来了,而自己的调查还没有完成。尽管可以凭已有的调查结果编一个故事或者说得好听一点合理地推测出一个故事,尽管凭已有的调查结果已经可以确定责任分担了,甚至不做任何调查,只要是品质问题,都可以要求生产线及品质部承担责任,但老曹觉得事关责任分担甚至事关饭碗的问题,还是要谨慎才行,起码得做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吧。

 

因此老曹觉得无论如何还是要找生产线的人聊一聊,不管冯精忠在不在厂里。而且从阿秀那里得到的结果也使老曹颇受鼓舞,他认为从生产线的人那里也应该能获得一些出其不意的信息。他一方面继续等待冯精忠不在厂里的机会,另一方面也在谋划冯精忠在厂里的时候如何找生产线的人聊。

 

他首先得确定找谁聊。这其实并不难,而且老曹早就确定了,2线的班长小成无疑是最佳人选。这小伙子给老曹最深的映像就是勤快,一天到晚忙上忙下的,嘴里说个不停,手里做个不停,不知是做给冯精忠看还是自己本身就是这样的习惯。据说小成是冯精忠从老厂要过来的,在老厂只是一个普通员工,不知为什么就被冯精忠给盯上了,当武厂点将要冯精忠到想为的时候,冯精忠就将小成也要过来了,而且一到想为就安排他做班长。

 

厂里有小道消息说小成对冯精忠很感激,多次请冯精忠吃饭,当然也有人说那不是小成愿意,是冯精忠敲人家的竹杠。还有消息说冯精忠多次骂小成,说他软弱无能,成不了什么大事儿,有一次甚至骂他配不上他自己的这个成姓,说成不了事儿还姓什么成,而无论冯精忠怎么骂他,小成就是不反抗,至少到现在为止没有见过有什么面对面的反抗,最多就是偶尔在背地里冷笑一下,说你冯精忠也没有成什么事儿啊。

 

老曹也在厂里工作和生活,因此少不了也会听到这些小道消息。但他无心考证这些小道消息的真假,也不是因为听到这些消息才选定小成的。他选定小成完全是因为小成对2线最了解,他甚至主观地希望小成与冯精忠没有任何关系,完全保持一种中立的姿态,他认为在这种姿态下给出的信息才会更加公正,尽管他也知道这样的希望不太现实。

 

他还得确定在什么时机聊。本来,如果冯精忠不在厂里,那是最好的时机。因为冯精忠这人很小心眼儿,你要是找他的下属谈话的时间太长而事先又没有跟他打招呼,那他就一定看不顺眼,要么生硬地加入你们的谈话,要么骂骂咧咧地赶下属快去干活儿,甚至有时候还要教训你一顿,说你浪费了生产线的时间。现在既然冯精忠总在厂里,老曹只得想别的办法。

 

他想过晚上请小成吃饭,也想过下班后与小成到乒乓球房打球,他还想过下班后邀小成到芭蕉地里散散步,甚至还想创造一个机会与小成一起回镇上,但这些方法都只是在老曹脑袋里闪动了一下就被否定了,因为老曹与小成本来就不熟,这些方法多少显得有些生硬,而且在想为这么一个小地方,这些方式都太显眼,不仅会引起别人的猜忌,就是小成自己也会觉得怪怪的吧,说不定还以为你神经有问题呢。

 

就在老曹一筹莫展的时候,冯精忠却主动找到他了。哎,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这个冯精忠不仅天天在眼前晃,而且好像盯上了自己似的。

 

“曹生,今晚有空吗?”那天下午冯精忠在大堂门前碰到了老曹。

“又有什么事儿了?”

“也没什么鸟事儿,找个机会聊一聊总可以吧。”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餐饭啰。”

“找你聊当然会请你吃饭啦。”

“既然这样,那我哪敢没时间呢?”

“那就这么定了,晚上7点钟我在厂门口等你。”

“有人请吃饭我还是挺守时的。还有其他人吗?”

“就我们两个。”

 

凭直觉,老曹认为冯精忠肯定是有什么事儿要求他才请他吃饭的,因为冯精忠与老曹的关系一直很一般,而且冯精忠也不是一个大方的人,要是没有什么事情有求于人,他是绝不会主动请人吃饭的。本来老曹对吃吃喝喝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何况又是跟冯精忠一起吃饭呢。但一想到冯精忠可能有事求他,老曹又觉得很好奇。按说冯精忠求他的应该不会是生活中的事情,因为老曹自觉他们的交情还没到这一步;但也难讲,因为大家都说冯精忠这人脸皮很厚,他就是今天跟你吵了架,明天还会很自然地找你帮忙;还有传言说冯精忠这人像个变色龙,刚才还在你面前耀武扬威地摆谱,过会儿如果要求你,又会在你面前低三下四,哪怕有很多人在场,他也会这样。

 

其实在老曹看来,脸皮厚一点、像变色龙什么的都没什么。为了生存,一个小老百姓哪有资格玩儿这么多讲究。冯精忠也就是个小老百姓而已,即使在想为还算得上一个人物,也就只是个小人物而已,和社会上千千万万的小人物一样,也得在大人物们设定好的夹缝中求生存;手中可控制的资源有限,关系也不多,说起智慧,虽然也常常有些自鸣得意的小道道,但在大人物们看来恐怕也就只是些小聪明而已,因此靠自己的努力变成大人物的可能性也几乎没有;在这种背景下又还想混得好一点,脸皮不厚能行吗?不学变色龙能行吗?还能讲那么多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所谓尊严吗?你脸皮厚,不怕人家寒碜你,那是你的功夫;你像变色龙,愿意伤自尊,那更是你的本事。在夹缝中求生存,没有一点儿特殊本事那还了得。

 

话虽这么说,但这并不意味着老曹认为只要是小老百姓就可以不择手段,老曹只是觉得老百姓生活不容易,讲那么多玄玄乎乎的东西没用,你就得脸皮厚,你就得像变色龙,一句话,你就得贱一点。但千贱万贱,你不能损人利己,老曹认为这是底线。越过了这个底线,你就背叛了贱,你就走到了贱的反面,当然这不是说你就变得高尚了,而是说你就变得不贱了,也就是说你连贱的资格都没有了。

 

说冯精忠贱,这话不假,但其他人难道就不贱吗?其实也一样,只是贱的方式不同而已,没办法,大的环境如此,胳膊扭不过大腿嘛。至于冯精忠有没有贱过底线、变得不贱了,现在还看不出来,至少老曹还没有看出来。

 

冯精忠请老曹吃放的地方是在村里街道上一家最看得过眼的餐馆里,而且还是一间包厢。本来冯精忠要老曹选吃饭的地方,可老曹非要客随主便;他不想趁机宰冯精忠一把,他知道,在村里面吃饭,你就是想宰也宰不出什么东西,更何况他也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老曹的性格;只是吃餐便饭嘛,随便哪里都可以,用不着这讲究那讲究的,再说老曹主要不是来吃饭,而是来满足一下好奇心,他想知道冯精忠到底要跟他说些什么。但老曹还是没想到冯精忠会大方到选择村里最上眼的餐馆里的一间包厢,早知道这样,他甚至有点儿后悔当初太客随主便了。

 

“这里条件还可以吧!”两人落座以后冯精忠起了个话头。

“只是吃餐便饭,还让冯经理这么破费。”

“破不破费关键看菜,就这个小包厢,能破个鸟费呀!”

“那就让我点菜吧,我要让你破费到底。”老曹这样说其实是想调侃一下,并不是他真想让冯精忠破费,相反,他是想弥补刚才选餐馆时太客随主便了,让冯精忠选了这么好一个包厢,老曹知道这个餐馆虽然只是一家村里的餐馆,但菜谱上的菜价相差10倍的都有,如果现在不掌握点菜的主动权的话,说不定冯精忠又会碍于面子点那些又贵又不好吃的东西,到时候就是吃不了也不想兜着走。

“昨晚打牌赢了些钱,就等着破费呢。”

“他们都说你打牌厉害,果然是名不虚传啊,那我就更不会客气了,反正是不义之财嘛。”

“你可别这样说噢,这打牌靠的也是本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只能说是君子爱财取之以道,怎么能说是不义之财呢!”

“玩笑一下嘛。好了,就点这几个菜吧。”说笑之中老曹已经点完了菜,当然都是些家常小菜,他相信冯精忠也会喜欢吃的。

“给我看看啊,点了些什么菜?”

“不用看了,今天我一定给足你面子,让你在我面前破费个够。”

“我就怕你破费得不够啊,兄弟,反正是你自己点的,到时候吃得不够意思你可别怪我噢。”冯精忠抢过菜谱,边看边说。
“够不够意思我不知道,但这几个菜你肯定喜欢吃的。”

“你点了酒没有?”

“你想喝酒吗?”

“哎,没有酒怎么说话啊,不仅要酒,而且就要白酒,既然你没有点,那这个就让我定了,小妹,再要一瓶小糊涂仙。”

“只听说过借酒浇愁,还没听说过借酒说话啊。”
“这小糊涂仙还没有喝你就装糊涂了,这借酒浇愁是怎么浇的,不就是借着酒意把犯愁的事情说出来了就浇了吗?”

“看来冯经理对酒的作用还蛮有研究啊!”
“不是我说你噢,你就是有点儿文邹邹的,这他妈还要什么研究不研究的,你是个人你就有愁吧,你有愁你就想喝酒吧,我告诉你,连女人都是这个鸟样。你能告诉我谁没有愁,连他妈和尚尼姑都有愁呢,你信不信?你以为往庙里一躲就没有愁了?我看你也有愁吧。”
“你这么一说,我还哪敢没愁啊,要不然在你眼中我就不是人了。”
“那你说说你有什么愁?”

“我愁今天没让你破费够,所以没让你挣足面子。”

“别开玩笑,说正经的,说你眼下最愁的。”

“你这一问我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倒不是我没愁噢,我是愁太多了,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要不你先说说你的,也让我摸摸路子。”

“你小子就是不爽快。”

“这话说得就不得理啦,你先说出来我们就可以先浇你的愁嘛。像我这样苦大仇深的人,愁太多了,说不完也浇不完。”

“唉,妈的,我最近要出差啊。”

“什么最近不最近,具体什么时候嘛?说出来我们好给你饯行啊。”老曹一听冯精忠要出差就来了兴趣。

“从明天开始连续三天,白天我都不在厂里。”

“去干吗?”
“去政府办事儿。”
“办什么事儿要这么久?”
“安全生产及消防培训。”
“这么好的事儿你还愁什么,怪不得在你脸上看不到半点儿愁意,搞了半天你小子在蒙我啊,不行,今天这餐饭算我请客了,要不没有时间给你饯行了。”
“你这小子,怎么现在也学油了,说话都见不着正经调儿。”
“也没见你有多正经啊,明明是喜事儿,还装愁,这不是故意拉开我们的档次吗?还把我当兄弟不?”
“培训倒是好事儿,只是这三天不在厂里就不太好了。”
“这在我看来可就是好事儿啰,至少说明你钟大经理心里时刻想着生产嘛。”

“生产我倒是一直装在心里,只是这三天未必也太久了。”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看你手下那帮人蛮买你的帐的嘛,你走了不正好让他们表现一下对你的孝心。”

“好了,我的愁说完了,该说你的了。”

“哎呀,喝糊涂酒没喝糊涂,倒是听你这么一愁倒把我给愁糊涂了,我还真没摸着路子。”

“你是故意不上路吧,难道你就不愁贝克?”

“我愁他干什么?他是我老板,他愁我才对吧?我的过去虽然没交给他,但我的现在及未来不都交给他了,他要是个好老板,多少该替我愁一下吧。”

“你不愁他那你去找武厂干什么?”

“明明在说贝克,怎么又扯到武厂这里来了?”

“你就别装糊涂了。”

“我装什么糊涂啊?我问你,这酒是你点的吧?”

“是啊。”

“这酒的名字叫小糊涂仙吧?”

“是啊。”

“那你叫我不装糊涂还能装什么?”此时的两人都有些酒意了,但还远没到醉的程度。

“装,装,装,装个鸟啊装,我告诉你吧,武厂跟我说了,说前几天你去找过他,说你有点儿担心产品出现品质问题,你以为你搞的事儿我就不知道啊。”

“我操,这种鸟事儿也能传到你那儿去?”有点儿酒意了,老曹也禁不住开始摆粗。不过他确实没有想到武厂会将这事儿跟冯精忠说,这多少让武厂的大将风度在老曹心里打了点儿折扣。

“我没说错吧,你还是有点儿愁贝克吧。”

“当时有点儿愁,现在我还愁个屁啊。”

“我告诉你,就是愁也没用。”

“反正我也不愁了,管它有用没用。”

“老子就不愁这些事儿。”

“你背后有人嘛,当然不用愁啦。”

“别说这些幼稚的话,谁的背后没人啦,我看谁的背后都有人,可有人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靠的,甚至有时候你还要为他做出牺牲呢。”

“那你为什么不愁啊?”

“我不愁是因为我看清了我们这里的品质问题的本质。”

“这我倒想听一听了。”

“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我们这里的品质问题基本上都是零部件的品质问题,我相信这一点你也看到了。”

“这是主要方面吧,但也不能说其它方面就没问题。”

“即使其它方面有问题那也是与零部件的品质有关,我告诉你,只要零部件的品质没有问题,我钟某人可以拍着胸脯说从我这儿出去的都是好东西。”

“这回该我提醒你别装糊涂了,你不说得更详细一点我怎么信?”

“你这回真把我搞糊涂了,你还要我怎么详细啊,咱们这生产线你又不是没见过,就是组装嘛,拧几个螺丝,上几个铆钉不就可以了,你说这样的简单操作还能出什么品质问题?”

“那倒也是,不过用错零部件的那得怪你吧?”

“我操,你别说用错零部件了,不瞒你说,我们这儿确实出现过多次用错零部件的事儿,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没有一次不是因为零部件的问题。”
“看你这么委屈的,敢不敢说出几个来让我给你评评理?”
“你小子都来了半年了,这样的故事你都可以跟我讲一堆了吧,还他妈套我的话。”

“你这可是冤枉我了,整个话都是你引出来的,就算我想套你的话,那不正好也顺了你的意思吗?”其实在老曹看来,这小子是套别人的话套惯了,所以总以为人家都像他一样喜欢套别人的话。好在老曹还不算太醉,竟还有留有一份清醒帮冯精忠转过这个弯儿。

“看来还是你清醒,我他妈才喝了几杯小糊涂就他妈像个老糊涂了,才转了几个弯我就以为你想套我的话了。”

“我看你也没糊涂,来,喝了这杯酒再接着说。”

“那我就不说远的了,就在贝克回欧洲的前一个星期,我们线上就用错了一种零部件。是一个喷粉件,刚好有另外一个喷粉件的名称与它相同,连形状都是一样的,要是看图纸不看尺寸标注和比例的话你都分辨不出,表面处理工艺也相同,而我们厂又没有物料编码,你说无巧不成书吧,我他妈还真信这句话,我估计当时发外加工的时候也没人仔细看过图纸,来料检验的时候肯定也没人仔细想过,所以一路错下来,到我们这儿出库的时候也没有人去仔细核实,硬他妈的要等到装配的时候才知道零部件小了,要我说啊,幸亏这玩意儿是最后才装配的,不然又得返大工啦。”

“不,应该是早装才更好吧,这样才能更早发现问题嘛,说不定还来得及重新定一批回来呢。”

“我操,你看我这脑袋,真有点儿糊涂了,这玩意儿小了就是早用你也用不了啊,确实就可以早点儿发现。”

“不,不是你糊涂,是这个过程本身就比较复杂,你喝了这么多糊涂酒还能说得八九不离十已经很了得了,要是我来说,把不准就扯到天边去了。”

“反正也喝糊涂了,干脆再要一瓶喝得更high一点吧。”没等老曹回话,冯精忠已经叫小妹拿酒了。

“看来零部件问题的影响因素还很多嘛,就你这么一个小问题里就涉及到这么多部门。”

“这是一个特例,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因为品质部的问题,而且即使有别的部门的问题,但也都与品质部有关,因为品质部是负责来料把关的。”

“看来你对品质部的工作很有意见啊。”

“偏见?这叫偏见吗?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啊,你不用擦亮眼睛都知道啊,不信你去问问别人。”不知冯精忠是故意听错还是真的喝糊涂了,竟将意见听成了偏见。

“我没有说偏见,兄弟,我刚才说的是意见。”

“意见?哦,意见。嗯,要说意见,那我对他们还真的有很大意见。”

“有意见你就提嘛。”

“光我提有什么鸟用?还得要那几个大佬都相信才行啊。”

“难道武厂不相信吗?”

“武厂相不相信我不知道,我也不在这里瞎说,但只有武厂相信也不够啊。”

“难道你还想让老板相信?”

“老板管好武厂就行了,哪有心思管我们这些小马仔。”

“难道你想让老外也相信?”

“这是你猜的噢,我可没这么说噢。”

“你说猜得对不对吗?”

“咱们别说这个。你说起老外我倒想问问这贝克回去了这么久也该回来吧?”

“我猜就是这几天了。”

“你别说猜,你肯定是知道了吧?”

“我真的不知道,只能猜一猜了,能和你猜的差不多就不错了。”

“贝克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传回什么消息吗?”

“这些老外都贪玩儿,说不定早就玩儿忘记了。”

“玩儿忘记?哼,他们才不会玩儿忘记呢,只怕玩儿爽了更有精力对付我们呢。”

 

尽管冯精忠的话总是遮遮掩掩,甚至有些故作镇静,但老曹还是从他的谈话中听出一丝忧愁或者说担心。冯精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为什么要跟老曹讲呢?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讲呢?

 

难道他心中有什么愁闷的事情要找人倾诉?如果是那样,他又何必在说话时遮遮掩掩,他完全可以说出心中的愁闷,让老曹帮他出谋划策一番,说不定可以解决一些问题,即便是不能解决问题,但能将愁闷说给自己信得过的人听一听那也是一种情绪上的释放,可以得到暂时的精神上的解脱。尽管老曹自认为还称不上冯精忠信得过的人,但老曹这人从来就没有坏心眼儿,即使一直与冯精忠的关系一般,甚至还受过他的气,但如果冯精忠脸皮厚一点,不把老曹当外人,特别是在心中有愁闷的时候把老曹当自己人,那老曹也会不计前嫌,甚至会生出一种助人于危机之时的责任感,欣然地帮人一把。可仔细一想,倾诉应该是说话人在倾听者面前的一种完全不设防的诉说,如果再借助于酒精的力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宣泄,可冯精忠的话却过于遮遮掩掩,就算灌了几杯小糊涂仙,也没忘了在言语转换之中巧设一些机关,要说这也算是倾诉确实有点儿勉强,至少冯精忠没把老曹真正当自己人。

 

难道他做了什么亏心事儿,要找人合计合计,看有没有什么应对之策?从时间上看倒是有点儿机巧,因为此时正值贝克回欧洲、而且据传是处理品质问题之际,要是冯精忠做过什么品质方面的见不得人的事情,也许正是时候该想想对策了。可如果是那样,那冯精忠就更得将老曹当自己人了,不,是老曹必须是自己人才行。一想起自己连做个倾诉的对象都不够格,老曹就没有继续往下想,何况整个谈话的过程中也没见冯精忠说出什么机密得只适合在两个人的空间里谈的事情。

 

难道他想把品质问题的责任都推到品质部?或者说至少让老曹相信想为的品质问题都是品质部造成的?从谈话的内容上看,也不能不说有这层含义。但老曹对品质管理也有相当的经验,再说他也不是一个轻信别人的人,而且就算老曹来想为才半年,但想为并不大,产品也算简单,组织架构也不复杂,他对想为的品质问题早已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不会轻易被别人的几句酒后言语而改变。更重要的是,老曹信奉一句老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你冯精忠没有做过什么不利于品质的事儿,你就是不说,人家明眼人也看得出究竟。

 

老曹试图理清冯精忠请自己吃饭的意图,但几番努力还是觉得不得其果。想不到几杯小糊涂仙在酒桌上没有将老曹灌醉,倒是在酒精的余威早都已经散尽的时候搞得老曹有点儿理不出头绪。不过老曹并不死心,他还是想搞清楚冯精忠的意图。一来,人家请吃饭肯定是有求于你,你连人家求什么都没有搞清楚,那不等于白吃人家的饭吗?二来,越是搞不清楚的事情就越吸引老曹,更何况冯精忠请吃饭的时间无论怎么说都算得上有点儿机巧,加上冯精忠与老曹的关系也只是一般,请吃饭一定不会只是叙叙同事之情,如果再考虑到冯精忠这人一直以来的为人处世风格,你就更能想象他一定是有什么意图的。哎,都怪冯精忠这人心眼儿多,说话不直爽,当然也不得不说自己人情世故方面懂得太少。早知这样,当初不和他吃这餐饭也罢。

 

不过,以其在这里自怨自艾,还不如暂时避开这个话题,继续调查贝克邮件中提及的客户投诉,说不定在调查的过程中又会有什么新的线索。好在冯精忠这几天不在厂里,总算让老曹逮住了机会可以找小成聊聊。当然,此时贝克还没有回来,整个客户投诉的事情也还处在保密的状态,因此,老曹还必须在隐秘的状态下进行,不能打草惊蛇,也要尽量保持所收集的信息的客观性。

 

“曹生,贝克什么时候回来啊?。”这一天是冯精忠到政府参加培训的第一天,上午老曹还在忙着验货,下午老曹就抽出时间到生产线转悠以寻找机会找小成聊聊,正好当时2线在使用一款不锈钢螺钉,老曹就拿起一个螺钉在看,一面也在想主意,想不到倒是小成主动问起了老曹。

“怎么啦,你还想贝克了?”老曹也想趁机活跃一下气氛,也想尽量转移视线,所以想把话题先扯远一点,以寻找机会在不经意中带出真正的话题。

“你说想也没错,但你不要误会,肯定不是像想爹娘那样想。”小成平时也是一个话多的人,甚至在他自己的圈子里也算得上一个调侃的好手,这次小成也买老曹的帐,顺着老曹的话说下去,看来这几天忙累了,也想轻松一下。

“难道还像想老婆那样想啊?”

“那就扯得更远了,贝克是给我们吃过巧克力,但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档次虽然不高,但也不是几颗巧克力就可以收买的,我向你保证,就是他再给我十次巧克力我也还是一颗中国心,绝不会成了他的人。”

“你小子现在嘴变油了,说话也都没腔没调的了,都是跟冯精忠学的吧。我问你,要是贝克这次回来带回几大包巧克力,每天给你一次,这十次不是一眨眼就过了,到时候怕是你这颗中国心早就给巧克力泡软了吧。”

“曹生,这就是你不对了,你看我连话都说不圆,你说我嘴变油就算了,但我求你不要拿我的中国心说事儿,这多少有点儿伤自尊。”

“得了得了,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说说你为什么会想贝克。”

“这说起来还不是品质部逼的,要是你肚量大,容得下话,我还想说这与你都有点儿关系呢。”

“品质部逼的?与我还有关系?”

“品质部最近验货的标准严了很多,我本来想去找你的,他们说你也是这个意思。”

“搞了半天你小子是在盼星星、盼月亮、盼望救星共产党啊。”

“还是你有文化,我这意思就跟你说的差不多,如果贝克在厂里,有几批货我都可以找他去评理,我有把握他会同意放货的。”

“但我的判断刚好相反,我告诉你,就算贝克回来了,他也会支持品质部的意见。”

“这就难讲啰。”

“这有什么难讲的,要不你说几个批次我们现在来评一评。”

“我也不说多了,就说说前天那批货吧,就是几个镀铬件上划痕多了一点,对产品功能一点影响都没有,划痕也不深,也不会导致生锈,而且用户装上产品后划痕的一面是靠墙的,谁吃多了会去拆了墙看了!可阿妹硬是不放,还和我吵了半天,搞得后来退回生产线全检。不是我对冯精忠有意见噢,他平时嘴很硬,但在这件事情上就没见他给我们撑腰。不怕你笑话,我现在还留着那十多个不良品,我就要等贝克回来后评评理。”

“你要知道我们的产品都是出口到欧洲的,你不能老以我们的标准来代替他们的标准。”

“你是文化人,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不好在你面前发火,可话我还是要说。欧洲人是人,我们中国人就不是人啦?欧洲人吃的是面包我们吃的是土包啊?你看你们这些文化人,中国心都到哪儿去了?”老曹没想到自己一句不经意的话竟让小成真的有点儿动气,而且话题好像也越扯越远了,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先顺着说下去了。也许小成这几天被品质部压得太憋屈了,确实有气要出,刚好找到一个气孔,哪能轻易放过呢!

“你别满口文化人不文化人的,以前受过文化人的气是吧?那他妈也别在我面前撒野啊,我看你小子是搞错对象了。我告诉你,老子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文化人,都他妈在制造业里混,什么文化人不文化人,别说得那么难听,你是人我也是人。你也别老在我面前说什么中国心不中国心的,我告诉你,中国心绝不是你这样喊出来的,你以为几个中国人关起门来屌一顿老外你的中国心就见长了?你要是有这样的想法,我劝你赶快收起来,不然害了自己又害了大家。”老曹见小成居然还在自己面前耍冲劲儿,也顾不得什么话题不话题的,也不再客气,但他又觉得什么文化人、中国心的话题太深,不想与小成瞎扯太多。

“不好意思,刚才说话有点儿冲。不过,我以前还真受过韦经理的气,我也一直把韦经理当成是有文化的人,所以对文化人有点儿看法,这个我还希望你能够理解,也有可能这些年看抗日的电视多了,总以为文化人会点儿洋文,容易变成汉奸,不知不觉中形成了错误的想法,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会洋文的也有好人,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吧。”好在小成不是一个脾气大的人,可能也气得不太深,所以老曹的几句话还算让他又清醒了些。

“我倒没什么,正好转到生产线,碰到了就和你聊聊。”

“那我们还是说回原来的话题吧。”

“刚才说到哪里了?”

“说那批有轻微划痕的货能不能放行的事儿。”

“说起这件事儿,我还是坚持我刚才的观点,我认为贝克也不会同意放行。”

“我不和你争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觉得它很能说明问题。”

“什么事儿?”

“与你手里拿着的螺钉有点儿关系。”

“不要看到我拿着什么你就说什么。”一听小成说到螺钉,老曹就很来劲儿,但此刻还得故作镇静,这一点老曹心里很清楚。

“你别这样说嘛,刚好这件事儿与这种螺钉有点关系。”

“既然吊起了我的胃口,那你就说来听听嘛。”

“哎,说起来也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了,当时我们2线就有一款产品要用到这种螺钉,我还记得螺钉的型号与你拿着的这款一模一样。”

“还记得是哪一款产品吗?”

“我肯定记得,但你不一定清楚,因为这款产品平时很少做。”

“那这款产品当时出了什么问题吗?”

“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这个问题刚好可以拿来和前几天那批产品的镀铬件上的划痕问题比较一下。”

“你是说有助于证明你对那批镀铬件划痕问题的看法?”

“那肯定了嘛。当时那款产品本来也是要用不锈钢螺钉的,但来料检验没有把好关,结果仓库出给我们螺钉中混有铁镀镍螺钉,其实两者的外观也差别不大,没有一点儿功底还真不容易辨别。”

“即便是这样,这两种螺钉也很容易用磁铁来分辨啊,你们现在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是好分辨,而且当时确实也用了磁铁,但有一个女孩子是新来的,没有什么经验,刚好把我们的话听反了。我们教她不能被磁铁吸上的才是可以用的,她刚好听反了,以为能被吸上的才是可以用的,后来我们问她,她还挺委屈,说你们给我磁铁那我肯定以为是吸得上的才能用嘛。我还记得她当时被我们说哭了,边哭边说她们家是打渔出身,用网打渔的时候漏掉的都是没用的小鱼,被网住的才是有用的大鱼。顺着这个思路,她自然而然地认为只有被磁铁吸上的才是好的。按常理这也没错,因为人都以为是好东西都要抓在手里,或者说只有抓在手里的才是好的。”

“那还是你们培训及后期监管不到位嘛。”

“也不能这样说,你只能说无巧不成书,谁会想到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还会有这样的故事啊,这样的事情摊上谁都是说一遍就行、听一遍就懂的嘛!”

“就算出了这样的事儿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返工不就行了吗?”

“你以为返工都那么容易啊?”

“返工只与品质有关系,该返的就一定要返,与容不容易有什么关系啊?”

“曹生,不是我说噢,你们是说理论的,我们是做事儿的,就当时那个情况你还能返工啊?我跟你说,当时要急着出货,而且用错的螺钉也很多,我估计都有百分之二三十,你就是有返工的心,你也没有返工的力啊!”

“返不返工也不是你们单方面说了算吧?”

“这个我们当然明白,但当时那个情况你还能让品质部掺和进来?”

“我觉得让他们掺和进来没有什么不好啊,至少可以共同决定,也可以分担你们的压力,甚至分担你们的责任嘛。”

“你太看得起品质部了,我跟你说,他们要是掺和进来,只会坏事儿。”

“这我就不明白了。”

“你想想嘛,出这种问题完全是我们生产线的责任,说得不好听,品质部可能很乐意看到这种情况吧。他们肯定会要求我们返工,至于会不会影响交期,他们才不会管呢,反正把事情搞大了只会对我们生产线不利,倒是会显得他们有责任心。”

“出问题的比例这么大,你们就是想不让品质部掺和进来也做不到啊。”

“我知道,你是说他们还要做出货检验是吧。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在当时那种出货急的情况下,阿妹也不会抽检得那么仔细的,再说当时在生产线发现有铁镀镍螺钉后我们是和品质部一起决定用磁铁分拣不锈钢螺钉的,他们肯定认为这个方法能百分百地保证使用不锈钢螺钉,因此,只要你不告诉他们生产线出了这样的事情,阿妹也不会把螺钉当做重要的检查项目的,而且我们在打包装的时候也将用错螺钉的货分散到不同的纸箱中了。”

“那你们瞒得过品质部也瞒不过客户啊。”

“不要用“瞒”这个字吧,说起来多不好听,我不觉得我们瞒了什么,不然我就不会告诉你这些事儿啦。你想想,在那款产品上,不锈钢螺钉只是起连接作用,对产品的功能不会有丝毫影响,而且螺钉都是装在产品里面的,只是在安装的时候才会看见,安装后也就看不见了,你说用铁镀镍螺钉又有什么要紧呢?事实也证明了我们的判断,你想想,现在那批货都出了半年多了,客户可能早就用完了,到现在也没有反馈什么问题啊。”

“所以你认为你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不仅如此,而且我敢打赌,就是当时将这个事情反映到贝克那里,他也会同意我们的判断。因为只要是人,思路都不过如此,道理都明摆着嘛。以前武厂经常跟我们说规则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我看这句话还真管用。”

“我可告诉你啊,在规则面前老外都是很死板的,贝克也不会例外。”

“我也告诉你,贝克也是人,而且是一个在中国生活了很长时间的人,不瞒你说,在你来想为之前,我已试探过贝克几次,我发现他的路子真的也是这样的。所以我才有底气说前几天那批有划痕的镀铬产品贝克也会同意放行。”

“搞了半天你小子对贝克还知根知底啊,但愿他真像你说的那样。”

“反正我手里留了十几个有划痕的镀铬件,等贝克回来后我一定会去找他评评理。”

“到时候别忘了也叫上我。”

“那你在翻译的时候就不能带上个人偏见啰。”

“你找别的翻译也可以啊,我只想在旁边见证一下。”

 

与小成的谈话让老曹知道了此次客诉问题的最核心部分,直到此时,冯精忠请他吃饭的意图才在老曹头脑中逐渐清晰起来。原来冯精忠知道生产线出了这样的问题,甚至还有别的类似的问题,他也知道生产线内部也不总是团结在他的周围,因此这些问题在想为这样的环境中或多或少、或早或迟都会被传出去;尽管有武厂的庇护,但不能保证没有人拿这些事儿做文章,即便是武厂,一般情况下会保护冯精忠,但在涉及到自身利益的关键时刻丢车保帅也是人之常情;眼下虽然还不知道贝克回欧洲的真正目的,但与品质问题有关几乎是铁定的了,而老曹来想为时间不长,对想为的了解还不深,又与贝克走得近,如果能影响老曹,使他形成对自己有利的观点,也就能通过老曹或多或少让贝克形成对自己有利的映像,加上自己平常在工作中也很给贝克面子,最终应该能够形成对自己有利的局面。

 

想到这些,老曹甚至有点儿后怕。虽然按照一般的部门设置,品质部的职能是监控工艺流程的正确实施,但品质部常用的手段一般也就是抽检,因此品质部的监控无论在时间上还是在产品数量都不可能覆盖到每一个细节,所以不能把品质部的监控职能误解为侦探职能,严格说品质部的监控职能是建立在生产线上没有人刻意捣乱的基础上,如果生产线上有人刻意捣乱,那现有的品质部职能配备是无能为力的。

 

让老曹后怕的还有小成这个人。就拿老曹找小成聊天这件事儿来说,尽管老曹想了些办法来掩饰主动找小成聊天的事实,但在老曹心里,肯定是自己在主动找小成聊天,可在谈话的过程中似乎又分不出是谁在主动、谁在被动;说是老曹主动吧,可谈话又是由小成挑起的,就连不锈钢螺钉这件涉及到客诉的最核心事件,也是由小成先说起来,小成在说这件事情的时候看起来是在展示自己对品质问题的独到见解,但却实实在在地暴露了冯精忠管理中的问题,尽管小成在整个谈话中只有一次提到冯精忠的名字,而且是以略带不满的口气说了冯精忠的好话,但整个谈话听起来却对冯精忠不利,因为这样的事情即使传出去了,对小成也没什么不利,倒是冯精忠作为部门经理要承担管理责任。

 

难道小成也想借老曹的口传递什么信息?难道小成也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将这些对冯精忠不利的事儿抖出去?难道小成还想找个机会报复一下冯精忠?到底是自己太简单了还是别人太复杂了,老曹一时理不清头绪。

 

 

 

第十章               敲山震虎

 

贝克还没有回来。

 

天气越来越热了,一连几天几乎没有风,日子简直就是沤过来的。

 

星期天的晚上下了一场暴雨,沤出来的。睡梦中的老曹迷迷糊糊的,没有机会品味这久违的凉意,周一早上起床后又是行色匆匆,洗漱完毕后就踏上了上班的路,一路上还在想着本周的工作安排,也没有注意到暴雨后的痕迹,直到到了厂门口才发现进厂的路被淹了,只剩下几个长方形的水泥墩露出水面,并且沿着路边一直延伸到厂门口略高的地方,水泥墩之间刚好一个跨步那么远,老曹只好踩着水泥墩一步一跳地腾挪到工厂的院子里。以前老曹只看到员工们下午下班后休息时坐在水泥墩上聊天,现在才知道它们的真正作用,看来这里雨后水淹道路的情况经常发生。

 

暴雨只消耗了沤热中积累起来的部分能量,根本无力阻挡沤热的步伐,在这里的夏天,沤热是绝对的主题。

 

如果只是天气的沤热,在打工的兄弟姐妹们看来其实也不算什么,他们早就习惯了沤着生活,对他们来说,生活中要沤的事情多着呢,何止这沤热的天气。夫妻吵架了得沤上几天,加班费算少了得沤上几天,被上司骂了得沤上几天,打牌输了钱得沤上几天,期盼中的加薪升职没有兑现得沤上几天,没争取到高温补助得沤上几天,为了梦中的幸福生活,就是沤上一辈子你也得沤。当你还没有办法改变沤的局面时,你就得有点儿面对沤的智慧。你说这是退而求其次也好,或者说这是以待天时也好,反正从古至今,如果让历史也写写老百姓的生活的话,也就是一个沤字,有的在沤中沉默、有的在沤中爆发、有的在沤中等待、有的在沤中行动。生于这种环境中的打工者当然不缺这种智慧,更没把这沤热的天气当回事儿,尽管他们也知道这天气要是沤久了也会下雨,但对于雨的到来他们却没有过多的期盼,因为这个季节本来就是一个沤的季节,即便下一场雨也只是凉爽一下,转瞬又会回归沤的主题,如果这雨又恰好在你的睡梦中下,你甚至连凉爽都没有感觉到,睁开眼睛便会看到又一个艳阳高照的无风天。

 

只是这贝克还没有回来,让人沤得有些不是滋味。

 

这不,采购部文员黎思思这几天就总在问贝克什么时候回来,别人开玩笑问是不是想贝克了,黎思思就反问:“你没有吃过贝克的巧克力吗?”一说起贝克的巧克力,吃过的人都说印象深刻,你就说那味道吧,除了巧克力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青草味,就像长满青草的绿地上刚刚割过草而留下的味道,你再说那质地,不像一般的巧克力那样总是一副硬梆梆的样子,贝克的巧克力质地舒软,咬起来口感很好,还不掉渣,做工及形状也很朴实,没有酒心巧克力那样的华而不实,看得出出品人在用心营造一种巧克力从入口到下肚过程中的完美感觉。一般人吃了这种巧克力都会惦记,更何况黎思思呢,她还不到18岁,还是一个刚出校门的清纯女孩,脑子里还没有被社会的繁杂及生活的艰辛所塞满,因此还能给巧克力的香甜留下一点空间,至少这空间比哥哥姐姐们的要大一些。当然这空间中还藏着一个少女渴望与人交往的冲动,随时准备借着巧克力的香甜散发出去。可眼下这贝克要回不回的,你给巧克力留出的空间越大你就会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想想婴儿看到放在眼前的奶瓶却又吃不到里面的奶时所表现出的那种烦躁劲儿,你就能明白黎思思这段时间的心情。

 

她早就想好了等贝克回来后好好地敲他一下,多弄一些巧克力给她想交往的人,如果这巧克力是一个外国人给的,说出去还可以秀一下自己的魅力。她后悔这次贝克回欧洲前自己没有鼓起勇气提醒他多带些巧克力回来,不是因为她的英语不好,她喜欢英语,还利用周末的时间在镇上一间英语培训机构自费学习英语,因此能说几句简单的英语,她也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就算不会说出完整的英语句子,只要知道几个英语单词,她也敢在必要的场合说出来,对于巧克力的英语单词,她还专门查过词典,知道它的拼写方法,只是以前上学的时候音标学得不好,对巧克力的英语发音感到没有把握,为此她还专门问过老曹,老曹告诉她,中文的巧克力就是从英语的发音翻译过来的,她才恍然大悟,想起上学时老师确实也这样说过,但为了使别人能听懂,她还是请老曹教了她,并反复操练过。

 

只是这次贝克回欧洲前的表现让她有点儿不知所措,好不容易练熟了的几句英语堵在舌尖上硬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放出去。她至今也不明白贝克那天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尽管后来有人议论可能是因为出了什么重大质量问题,但在她看来也不至于火成这样吧。不过现在想来,如果当时自己胆子大一点,甚至懵懂一点或者说二一点儿,也是可以在贝克临走之前说几句送别的简单英语也顺便提一下巧克力的事情的。一想到这些,她真有点儿后悔,其实她就与贝克及老曹坐在同一个大办公室里,有很多机会和贝克接触,而且贝克还经常鼓励她学英语,鼓励她开口说英语,甚至贝克还专门给她起了个英文名字:维多利亚,说西方有很多女孩叫这个名字,其中还有一个是著名影星,还在办公室人很多的时候说黎思思长得可爱,特别是皮肤很细滑,弄得她当时觉得很尴尬,应该说从平常的言行来看,贝克对自己是有好感的,或者说是一种善意吧。凭着这样的条件,当时要是跟贝克说几句,说不定还能消消贝克的火呢,你看这事儿办得!

 

她甚至还有点担心这次贝克回来的时候还会不会带巧克力,仔细一想这担心还真有些道理。你说这贝克长得五大三粗的,与杜伦比起来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杜伦就长得秀气多了,又年轻,还戴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给人的感觉就是心很细的那种,看他平常的做事风格,与外表还是蛮吻合的,而这个贝克,浑身毛茸茸的,肌肉粗壮有力,说话声音也大,为人处世总像有一股冲劲儿。如果单从长相上看,本该是杜伦干这种细活儿才对,可事实恰恰相反。杜伦从来就没有带过巧克力给大家吃,而贝克倒是带过几次。难道贝克带巧克力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吗?可怎么想也想不到到底是什么。你说人家大老远地带巧克力回来应该不可能是为他的家乡做产品推广吧,就算这些吃过的人还想吃,在中国也很难买到啊,你再看看,这带巧克力也不是贝克的职责,他要是不带,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指责他,如果说他带巧克力是为了讨好女孩子,那更是冤枉他了,因为他每次带回巧克力后都会分给很多人,也没见对女孩子有什么特别的照顾。说一句赌气的话,人家也不欠你的。

 

嗨,也想不了这么多了,不带就不带吧,这次不带还有下次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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